山东，新玻璃厂建设工地。
夜色被十几盏临时架起的探照灯撕得粉碎，巨大的光柱下，尘土与汗水的气息蒸腾。
最后一台核心设备——那台来自意大利的二手玻璃钢化炉，在夏朵大车班那几辆进口重卡和两台租来的履带吊小心翼翼配合下，终于稳稳地落入了预先浇筑好的混凝土基座上。
“慢！慢！好！落！稳住！”
经过几天没日没夜的奋斗，马师傅的嗓门已经沙哑了，但依旧像钢钉一样扎在指挥位置。
小刘儿和几个最老练的司机，眼睛熬得通红，操作着卡车和吊臂，完成着厘米级的微调。
当设备底座最后一丝晃动停止，与基座上的预埋件严丝合缝地对准时，整个临时安装现场，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疲惫的欢呼。
“成了！他X的，总算把这大家伙请上炕了！”陈主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水泥袋上，扯开早已湿透的工装领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却笑开了花。
张家栋没有坐下，他走到那台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炉体旁，伸手摸了摸外壳。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未来熔融玻璃滚烫的温度。
他绕着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吊装接口，确认没有磕碰损伤，这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
“马师傅，小刘儿，还有各位兄弟，辛苦了！”张家栋的声音也有些憔悴，但依旧清晰有力，“今晚加餐，肉管够！都赶紧收拾一下，回去歇着！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硬仗——管路对接、电气安装、调试！”
工人们哄然应好，收拾工具的叮当声里都带着轻松。
可就在这时，工地入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和熟悉的嗓音。
“好家伙！这么晚还灯火通明的，干劲冲天啊！”
曹县长那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只见他和周局长在郑秘书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土路走了过来，两人都穿着大衣，但显然没料到工地晚上还这么“热闹”。
张家栋和陈主任闻声连忙迎了上去。
“曹县长！周局长！您二位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张家栋没有提前接到县里的通知，对两位领导的到来明显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今天要装个大家伙，我们能不来看看吗？”曹县长笑着，目光已经落在那台庞大的钢化炉上，“这就是那台意大利进口过来的？”
“是，县长。”陈主任抢着回答，语气中带着说不出来的自豪，“刚安放到位，一点没磕着！”
周局长没说话，他已经走到设备旁，仔细地查看起来。
“家栋，配套的电力线路、循环水系统，还有那台关键的退火窑，进度跟得上吗？”
“报告局长，电力增容已经批了，供电局下周进场施工。循环水塔的基础已经打好，管道正在铺设。退火窑的核心部件已经到港，明天我们的车就去拉。”张家栋回答道，“现在最大的挑战是，意大利方面提供的安装手册不全，很多接口和参数需要我们的技术员和请来的上海老师傅一起摸索、调试。”
曹县长拍了拍冰冷的炉体，感慨道：“不容易啊！人家是拿着图纸按部就班，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但这一步，必须迈过去！”他转向张家栋，语气郑重地托付道：“家栋，压力全在你们肩上了。省里市里可看着咱们呢，这台炉子能不能顺利点火，生产出第一块合格的汽车玻璃，意义可是非常重大啊！”
“县长，局长，我们明白。”张家栋挺直腰板，夜色中他的目光炯炯，“再难，也得啃下来。我知道这不光是咱们县一个厂的事。”
周局长点点头：“有困难，及时提。市里在技术协调和一部分紧缺材料上，还能再使使劲。但是核心技术攻关，就得靠你们和协作小组的同志们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我听说，上海那边的配套考察也在紧锣密鼓进行。国际上的厂商，动作很快啊。”
张家栋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周局长的提醒。他沉声应道：“局长，我懂。咱们是在和时间赛跑，也是和看不见的对手赛跑。”
“有这个觉悟就好！”曹县长大手一挥，“走，带我们看看别的场地去！别看现在这么晚了，我这心里啊，看着这些铁家伙落地，比喝了烧酒还热乎！”
陈主任连忙上前：“县长，局长，这边请！咱们先去看看普通平板玻璃的流水线，那边进度最快，部分国产设备已经就位了，就等这几台核心的大家伙连起来了！”
曹县长和周局长兴致勃勃地跟着陈主任，往另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区走去，郑秘书拿着本子紧随其后。
张家栋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思考着周局长刚才那句暗示。
“上海那边的考察……”
他仔细回忆着上一世国内汽车产业发展的时点，很快就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