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顿了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里的讥诮不再掩饰：“我看更像是一个……用七十年代，不，可能是六十年代的思路和工具，在试图模仿八十年代产品的手工作坊。”
中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技术落后是显而易见的。”小林掰着手指，一条条数了起来，“冲压完全靠手工敲打，焊接靠老师傅的眼力，质量控制基本停留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阶段。至于生产效率？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条上海牌轿车线，一天的产量恐怕不及我们名古屋工厂一个小时的产出。良品率？天知道有多少缺陷要靠后期的修补。”
他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目光也突然锐利了起来：“但更可怕的，是生产思路的落后。他们似乎还没有建立起‘标准化’、‘流程化’、‘零缺陷’的现代工业思维。一切都只是依赖于老师傅的个人经验和。这种模式，做做简单的卡车或许可以，但面对桑塔纳这种需要数千个零件精密配合、对一致性要求极高的轿车，是绝对致命的。玻璃只是其中最脆弱的一环罢了。”
“至于产品本身……”小林靠回座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那辆上海牌轿车，中村桑，您应该也看出来了，它的设计原型是什么？如果我没记错，是奔驰1959年的W120？或者更早？那是我们日本汽车工业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消化、超越并扔进垃圾堆里的东西。他们现在还在把它当宝贝，作为国产高级轿车来生产。这中间的代差，可不只是五年十年，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距离啊。”
中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
等小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同的视角：“小林君，你的分析很透彻，我也基本上认可你的想法。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里的技术、思路、产品，还都停留在我们六十年代甚至更早的水平，我们才更应该高度重视这个市场。”
小林眉头一挑，看向中村。
中村继续说道，语气异常冷静：“一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国家，一个决心要发展汽车工业的国家，一个几乎从零开始的市场……而他们的起点如此之低。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等小林表态就自问自答：“这意味着，这里对汽车，以及汽车上的一切零部件——包括玻璃的需求，将是海量的、持续的、并且会随着时间呈指数级增长的。他们自己短期内造不出合格的，就只能买。但是他们首先会向谁买？”
“向我们？”
小林接道，但语气并不怎么兴奋。
“没错。”中村点头，“而且，由于他们基础太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仅需要产品，更需要从我们这里引进生产理念、质量控制体系，甚至生产设备。这不仅仅是卖玻璃的生意，小林君。这是输出标准、输出模式、乃至一定程度上塑造其未来产业链的生意。利润，将不仅仅来自玻璃本身，更来自与之相关的一切服务、技术许可和设备销售。”
他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德国人带来了整车技术，我们呢？我们要让他们习惯，一辆现代的轿车，就应该装上旭硝子或板硝子的玻璃。我们要让引进这个词，在他们心中首先与我们公司的名字挂钩。当他们未来想要升级时，第一个想到的，仍然应该是我们。”
“所以……”中村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回到小林脸上，“轻视他们的现状是应该的，这让我们保持优势。但绝不能轻视这个市场本身，更不能轻视他们想要追赶的决心。我们要做的，不是嘲笑他们的木槌，而是思考如何让我们的压机，成为他们未来唯一的选择。在他们学会造出自己的压机之前，牢牢占据这个位置。”
小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轻蔑渐渐收敛。他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明白了，中村桑。看来，这次考察的真正目的，不是评估他们‘行不行’，而是确认他们‘有多不行’，以及，我们该如何利用这种‘不行’，来构建对我们最有利的合作模式？”
“正是如此。”中村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们是第一批跟随整车项目进入中国市场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之一，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先发优势。借着桑塔纳在他们本地国产化这股东风，我们能做很多事：建立销售渠道、树立技术权威的形象、甚至是影响未来中国汽车玻璃的相关标准制定。”
小林听闻，却微微蹙眉，露出一丝疑虑：“中村桑，您说得对。但……但是桑塔纳的项目，这些德国人，就真的靠谱吗？他们会不会有自己的玻璃供应商体系？或者，他们会不会最终选择扶持中国本土的玻璃厂，来降低成本？”
中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小林君，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首先，从地缘和成本来看，我们日本厂商拥有绝对的距离和物流优势。将玻璃从欧洲运来，其运费、损耗和时间成本，远高于从日本海运到上海。德国人很务实，他们一定会算这笔账。”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紧跟着又带着一种洞悉同行的了然说道：“其次，你说德国人会不会扶持中国本土？或许会，但绝不是现在，也绝不会是核心技术。我和德国同行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和我们一样精明，甚至更加保守。他们引入中国的，必然是已经成熟、甚至在某些市场即将开始淘汰的技术，以确保技术代差和安全边际。他们绝不会让上海这边真正掌握最前沿的核心。对于玻璃这样的配套部件，他们更倾向于选择可靠、高效、且不会带来技术溢出风险的成熟供应商——比如我们。”
中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上，得意地说道：“所以，桑塔纳项目对我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跳板和示范工程。我们要让德国人满意，让中国人看到他们和国际上的差距，同时，牢牢握住技术和供应链的主动权。一旦在这里站稳脚跟，未来其他合资项目，乃至中国自主品牌向上突破时，我们都会是首选。这不仅仅是卖几块玻璃，这是在参与塑造一个未来全球最大汽车市场的零部件供应格局。”
小林彻底明白了中村的想法，一脸兴奋地说道：“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选项？在他们自己能够制造出合格的汽车玻璃之前，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即使他们未来能制造了，也要让我们的品牌和技术，成为他们衡量合格的标尺。”
“没错！”中村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亮起霓虹的上海街头，“竞争从来不止在车间里，更在标准里，在客户的习惯和认知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思维里提前植入这样的概念。”
小林对中村深远的谋划深感佩服，但兴奋之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让他刚升起的兴奋冷却了几分：“中村桑，您的布局非常精妙。但是……美国那边呢？他们现在跟中国的关系似乎正在快速升温。通用汽车已经在试探中国这边的态度了，福特恐怕也不会落后。美国的汽车玻璃巨头，比如PPG，他们不可能嗅不到这里的味道，会坐视我们独占先机吗？”
中村刚刚放松的神情瞬间重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沉吟片刻，这才缓缓说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美国整车品牌大规模进入中国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确实是早晚的事。至于PPG……他们是全球性的巨头，嗅觉肯定非常灵敏。但是我根据总部给我的信息，他们目前的主要精力似乎还在欧洲和北美本土市场的巩固上，对于远东这个刚刚裂开一条缝的市场，可能还没有像我们这样，投入如此具体的前期侦察和战略评估。”
“我们不能不防。”小林的声音带着紧迫感，“美国的技术实力加上中国的市场潜力……一旦他们真的形成深度合作，世界上将没有他们的对手。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彻底醒来之前，把根扎得足够深。”
中村默默点头，小林的分析戳正好中了他心底同样的隐忧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快速思考着，忽然，眼神一凝，开口道：“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不能仅仅停留在玻璃本身，甚至不能只盯着桑塔纳这一个项目……”
“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推动的，是整个日本汽车产业在中国市场的整体布局。”中村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低沉而有力，“只有丰田、日产、本田这些我们自己的整车品牌，能在中国市场占据足够大的份额，建立起庞大的保有量，我们旭硝子、板硝子的玻璃配套体系，才能获得最稳固、最持久的市场基础。这比单纯为德国车配套，根基要深厚得多。德国人可以把技术锁在保险箱里，但市场占有率，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小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在美国市场，我们的汽车品牌成功登陆后，相关零部件体系自然跟随壮大。在中国，我们也要复制这条路径！甚至……我们要行动地更快！”
“对。”中村肯定道，“我们要利用现在中日关系改善、经济合作升温的时机，积极游说国内汽车协会和各大车企，加快对华投资和技术合作的谈判。哪怕初期只是出口整车，也能带动售后玻璃市场的需求。一旦他们的车跑在中国的路上，我们的玻璃就有了最自然的展示窗口和需求入口。”
他顿了顿，总结道：“玻璃的战争，前线在工厂和实验室，但后勤和根据地，在整车的市场占有率上。我们必须双线作战……”
就在这时，车子也不知不觉缓缓地驶入锦江饭店华丽的门廊，平稳停下。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璀璨的灯光和悠扬的钢琴声流泻进来。
中村和小林瞬间收起了所有深沉的表情和战略家的锋芒，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谦和而专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段关乎那些产业竞争的密谈从未发生。
“那么，小林君，”中村整理了一下领带，用轻松的语调说道，“今晚就先好好享受中方热情的款待吧。有些事情，我们也需要时间。”
“是，中村桑。”小林会意地点点头。
两人先后下车，步履从容地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随后他们的身影就融入衣香鬓影之中，仿佛只是两位远道而来、寻求合作的普通商务人士。
而在他们身后，上海的夜空下一盘国家产业集团之间的大战，也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