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公司安置小区三百多扇窗户的玻璃订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县玻璃厂有浮法玻璃了！质量特别好，价格还公道，送货快！”
老吴在工程圈里是个实在人，他的认可就是最好的广告。加上那批玻璃上墙后，平整透亮，安装顺利，解决了工地的燃眉之急，效果有目共睹。
消息很快在青岛的建筑圈子里传开了。
紧接着，市二建公司承建的纺织厂宿舍楼项目打来了电话；刚开工的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项目派人来询价；甚至连一些国营大厂的家属楼维修、换窗需求，也找了过来……
夏朵合作社销售部的工业品小组，电话从此再没消停过。
“叮铃铃——”
“喂，您好！平陵县玻璃厂销售科……对，我们有浮法玻璃……规格有……价格是……可以送样！”
“叮铃铃——”
“是的，我们接受订货……交货期要看排产……好的，我记下您的需求！”
“什么?您要汽车玻璃？抱歉，汽车玻璃生产线还在调试，目前主要供应建筑用浮法玻璃……”
孙立军原本打算，让叶子灵和另外两个新招的销售员，慢慢接触客户，积累经验。
可没想到，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根本不给练手的时间。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记录需求、核对规格、安排送样、协调生产排期和运输……常常是这边电话还没挂，那边又响了。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工地传来的尺寸草图和要求，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忙乱的节奏。
叶子灵迅速褪去了最初的青涩，变得干练起来。
接到客户的电话，她依然会紧张，但更多的是应对各种询问时的沉稳和条理。她甚至开始学着区分客户的紧急程度，协调送货的优先级。
而这股订单热潮的背后，正是1984年中国玻璃产业一个特殊的窗口期。
当时，中国的平板玻璃工业，虽然有一定基础，如秦皇岛耀华、上海耀华等老牌企业，但整体上产能还是严重不足。
全国性的建设热潮“楼堂馆所”和民用住宅导致玻璃需求爆炸式增长，而计划体制下的产能却增长缓慢，供需矛盾非常尖锐。
许多中小玻璃厂还沿用落后的“垂直引上法”或“格法”工艺，生产的玻璃平整度差、易有波纹、气泡多，根本没法满足日益提高的建筑质量要求。
再加上这些玻璃厂生产的玻璃，主要依靠建材公司统购统销，环节多，反应慢，像老吴这样的施工单位经常需要等米下锅。
在当时的国内，优质玻璃产能主要集中在上海、秦皇岛等少数地区，运输成本高，对北方市场的辐射力有限。
而张家栋他们县玻璃厂，恰好处在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
有了县里的支持，县玻璃厂直接上马了国外先进的浮法工艺，产品平整度、光洁度、内在质量远超同期许多国内产品，直追进口货，具备了降维打击的潜力。
而且工厂地处山东半岛，毗邻青岛港，不仅辐射本省，还能便捷地通过铁路、公路覆盖华北、东北部分市场，运输成本相对南方大厂有非常大的优势。
虽然是玻璃厂县办国企，但依托夏朵合作社的市场化销售网络，对客户的订单反应速度也非常快，还能主动送样上门，打破了传统建材供应的官僚习气，一下子就获得全省客户的认可。
“我们不是最早做玻璃的，但我们可能是在对的时间，用对的技术，出现在对的地方。”
张家栋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这样总结他们的成功。
于是，当北方众多工地为玻璃短缺和质量发愁时，他们县玻璃厂就像一匹黑马，凭借过硬的产品和灵活的服务，迅速填补了市场空白。
订单，自然如雪片般飞来。
生产线开始满负荷运转，三班倒的工人虽然辛苦，但看着自己生产的玻璃被一车车拉走，装上各地的楼房，干劲十足。
韩大个儿、王大锤他们，现在谈论的不再是厂里的不公，而是“今天又出了多少平方”、“哪个工地的反馈特别好”。
一个小小的县玻璃厂，就这样，在1984年秋冬季，意外地成为了搅动北方建筑玻璃市场的一股新生力量。
而此时的福建省福州市，一家老牌玻璃厂的销售科。
往年入秋以后，随着北方气候转凉，大量基建和住宅项目进入室内装修和封窗的冲刺阶段，正是他们这些南方玻璃厂向北方发货的黄金季节。
销售科里电话铃声、算盘声、催货发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廊里堆满待发的样品和合同。
但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
销售科长老林皱着眉头，看着墙上那张北方主要客户分布图，上面许多原本标着红点的区域，如今颜色黯淡。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几个销售员无精打采地翻着旧合同，或者对着电话簿发呆，偶尔响起的电话，也多是催问往年尾款或者询问些零散小单，完全没有往年那种大单频至的火热。
“奇了怪了……”老林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河北那边老赵，山东那边几个建筑公司，往年这时候早该来电话催货了，今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询价的都少了……”
一个老销售员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科长，我前几天给天津的老客户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了下。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他们今年用上了山东本地一个新厂子的玻璃，叫什么……青岛某个县玻璃厂，说是浮法的，质量挺好，价格比咱们运过去还便宜点，关键是送货快，不用等。”
“青岛？没听说过啊。”老林疑惑，“山东那边……除了青岛有个老玻璃瓶厂，还有哪个县有像样的浮法线？还质量挺好？他们是吹的吧？是不是用了什么次品充好？”
“不像。”另一个年轻些的销售员插话，他刚出差回来，“我路过济南，也听建材公司的人提了一嘴，说青岛那边有个县上新开的玻璃厂，势头很猛，把周边不少工地的订单都抢了。据说……据说设备都是进口的。”
“进口设备？一个县？”老林更觉得不可思议了，“他们哪来的外汇？哪来的技术？浮法玻璃是那么好搞的？”
他想起自己厂里那条折腾了好几年才勉强稳定的老式格法生产线，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和不服。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市场反应是真的。”老销售员摇头，“咱们往北边发的货，今年少了起码三成。再这么下去，仓库里压的货怎么办？年底任务肯定完不成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卡车司机老陈的大嗓门，他刚出车回来，正在院子里跟人抱怨：“……真是邪门了！以前这时候，往北边跑的车排着队，现在可好，厂里仓库都快堆满了，也没见拉出去几车！咱们这铁饭碗，不会也快没饭吃了吧？”
老陈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销售科里勉强维持的平静。
压货、滞销、任务完不成……这些词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习惯了在计划经济和地域分割的市场里，凭借“南方较早开放、技术稍好”的相对优势，向北方输出产品。
从未想过，有一天，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会凭借更先进的技术、更灵活的方式、更低廉的综合成本，反过来冲击他们的传统市场。
老林正对着冷清的报表发愁，盘算着该怎么跟厂长汇报这个棘手的情况，是不是得建议降价或者派人去北方摸摸底。突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探头进来：“林科长，外面有个年轻人，说想找销售科负责人，谈笔生意，想买一车玻璃。”
“买玻璃？”老林精神一振，这倒是稀客，“快请进来！”
不管大小，有生意总比干坐着强。
不一会儿，办事员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老林抬眼打量过去，心里刚升起的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肤色。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打了补丁的旧工装，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整体模样，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青年。
这形象，跟老林平时打交道的建筑公司采购员、国营单位办事员，或者至少是穿着体面的个体户，相去甚远。
他心里的期待瞬间没了，警惕性却提了上来。该不会是来打听行情的？又或者是替哪个小作坊来买点边角料？
老林脸上的热情收敛了些，但基本的礼貌还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小同志，怎么称呼？找我们厂买玻璃，是打算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