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县里的支援,张家村要办夜校事情推进得飞快。
镇教育组闻风而动,积极协调,县文教局指派的文化下乡支援队很快就组建完毕了。
领队的是县教师进修学校一位经验丰富的退休老教师,姓陈,还带着两位年轻的师范毕业生。
仅仅几天后,一辆挂着县里牌照的吉普车就开进了张家村。
陈老师带着他的小团队,拉来了好几捆崭新的识字课本、算术教材、作业本和粉笔。
张老根和于大姐早就带人把村部最大的一间大空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了小黑板,摆上了从学校借来的长条课桌板凳。
虽然简陋,但饱含了乡亲们对知识的期待,“张家村工农文化夜校”的牌子,也被郑重地挂在了门口。
消息不胫而走,白天在厂里参加培训的那些青壮年,尤其是像柱子、大壮、春燕这样深切体会到没文化之痛的,听到晚上真有县里的老师来免费教识字算数,哪个不是喜出望外?
根本不用于大姐再多做动员,培训下课铃声一响,许多人连家都顾不上回,扒拉几口饭,就急匆匆往村部赶。
第一晚开课,天色刚擦黑,村部那间临时教室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不仅是在训的工人,连一些村里没进厂但想学点文化的半大孩子、年轻媳妇,也都闻讯赶来,趴在窗户边、站在门口往里瞧。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坐满了年龄各异、但眼神同样热切的学生。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被煤油灯映照得发亮的脸庞,心里也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
他没用深奥的开场白,只是用带着点口音但清晰的普通话,温和地说道:“乡亲们,晚上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学了。我教,你们学。咱们不急,一天认几个字,一天学一点算数,积少成多。只要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好!”下面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即响起一片掌声和憨厚的笑声。
学习,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以如此正式、如此受欢迎的方式,在夜晚拉开了序幕。
夜校的红火劲儿,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周围的村子。
别的村村民听说张家村办了不要钱的夜校,还有县里来的正经老师教课,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半大孩子、或者自己也想识几个字方便生活的,纷纷打听:“不是张家村的,也没在厂里干活,能去听听不?”
消息传回张家村,张老根和于大姐一合计,又请示了陈老师,觉得这是好事,体现了夜校的公益性。于是放出话去:夜校教室容量有限,优先本村和本厂学员,但欢迎其他村有学习愿望的乡亲旁听,只要遵守纪律,不干扰教学。
这一下,夜校更热闹了。后来几天,教室里挤不下,好些人自带小板凳坐在走廊里、院子里,就着窗户透出的灯光,跟着里面念“人口手”、“上中下”。朗朗的读书声,在静谧的乡村夜晚传出老远,成了十里八乡一道新奇又动人的风景。
大壮、柱子他们,更是把这次机会看得比工资还重。
白天在厂里培训,一丝不苟;晚上吃了饭,碗一推就往夜校跑,总是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跟着陈老师一笔一划地描红,嘴里念念有词。
下了课,几个人还凑在一起,借着月光或者煤油灯,互相考问白天学的字,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那股子刻苦劲儿,让陈老师都暗自点头。
知识的光,就这样透过夜校这扇小小的窗口,悄无声息地照进了这些曾经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点燃了许多人心中沉睡已久的求知火种。
这股重视学习、提升自我的新风,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赞赏和向往,但也深深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尤其是河对岸下洼村的赵二狗和孙癞子。
眼瞅着自己之前在下洼村年轻人中辛苦煽动起来的那点对抗情绪,正在被张家村实实在在的招工机会和文化课迅速瓦解,赵二狗心里的嫉恨像毒草一样疯长。
他原先盘算着,等张家村正式招工时,再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王有田的面子问题,好好搅和一番,散布些“张家村招工是给本村干部亲戚留后门”、“进去也是干最脏最累的活”之类的谣言,总能拉住一部分人。
可现在倒好,人家不光招工,还免费教文化!这简直是在挖他赵二狗“读书无用、捞钱至上”这套歪理的根!
“X的,读书有个屁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赵二狗蹲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看着对岸张家村夜校方向隐约的灯光,对身边的孙癞子和几个还没完全被他唬住的跟班发泄道,“看见没?这就是张家村收买人心的把戏!先给你点甜头,教俩字,哄得你找不着北,好让你死心塌地给他们卖命!等把你榨干了,一脚踢开!你们真以为那些好岗位能轮到外村的?还不是他们张家村自己人,那些干部的七大姑八大姨先占了!”
孙癞子立刻帮腔道,唾沫星子满嘴乱飞:“就是!二狗哥说得对!我早就听说了,他们厂里那个轻松又钱多的安全员都是内定好的,就是张老根他外甥!还有管仓库的,是张家栋一个远房表亲!咱们外村的,去了就是出苦力的命!现在教你们认字?那是为了让你们更好给他们干活、更听话!”
一直没说话的铁蛋,听他俩这么说却犹豫着问道:“可……可柱子他们不是也进去了吗?听说学得还挺好……”
“柱子?”赵二狗嗤笑一声,眼神阴冷,“那是他们放出来的样子!做给外人看的!等大家都信了,挤破头想进去的时候,你看他们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再说了,柱子他们现在得意,等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站?王村长能饶得了他们?等着瞧吧,有他们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