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他们几个,起初上完了夜校回村时走得那叫一个快。
下了工,天擦黑,几个人从张家村厂门口出来,跟做贼似的,沿着河滩边那条隐蔽的小路,一路小跑,生怕碰见村里人。
有回大壮不小心踢翻了一块石头,“咣当”一声在寂静的暮色里炸开,几个人同时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半天发现没人,才松了劲儿,互相看看,又忍不住压着嗓子笑起来。
“妈呀,我这心都差点儿吓跳出来了!”
石头捂着胸口直喘。
春燕更是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又叹气道:“也不知道咱们这样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他们真觉得去张家村报名这件事,像是背着全村人干的一桩亏心事。
哪怕于大姐明明白白说过“欢迎下洼村的乡亲”,哪怕培训补贴已经真金白银揣进了兜里,可一踏上这条回村的路,脊梁骨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赵二狗那帮人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刺两句——什么“哟,张家村的工饭吃得很香吧”,什么“柱子哥现在挣大钱了,瞧不上咱们这些穷哥们了”——倒也没人真把他们怎么着。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村长王有田那头,竟一直没动静。
人的胆子,就是这么一点点壮起来的。
先是走路不用溜墙根了,有人打招呼问“柱子听说你进厂了”,就大大方方应一声“是呢,培训呢”,虽然还不敢多说,但腰杆子是直的。
再后来,傍晚下了工,几个人也不急着各回各家了,干脆在柱子家院子里聚齐,把那张从夜校借来的识字表往磨盘上一摊,一人拿根树枝,蹲在地上就写开了。
这天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春燕一边写一边轻声念着:“安、全、隐、患……”大壮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格外用力,额头都沁出汗珠,写完还要端详半天,像在端详自己刚拾掇好的自留地。柱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嘴里念念有词,把今天刚学的几个生字在地上划拉了一遍又一遍,划得土都翻起来一层。
柱子的老娘从灶房探出头,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如此用功,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她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灶灰,嗓门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乡下母亲特有的爽利劲儿:“哎哟我说你们几个,别光顾着写!趁热把绿豆汤喝了!一天天从早忙到晚,下了工还趴在这儿划拉,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熬啊!”
“不累,婶儿!”大壮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应了一声,手里的树枝还在地上犁着字。
“不累?不累你们倒是把字写得周正点儿呀!”柱子老娘凑过去瞅了一眼,憋着笑,“瞅瞅你这‘全’字,写成啥了?像只瘸腿鸡踩的!”
大壮愣了一下,低头端详自己的“杰作”,周围几个人也凑过来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大壮脸皮黑,看不清红不红,只是挠挠后脑勺,自己也跟着嘿嘿乐了。
“娘,您别在这儿捣乱!”柱子忍着笑,把老娘往旁边轻轻推了推,“人家陈老师说了,下个月要考我们认字,认得多还有奖励呢!”
“奖励?”老娘一听来了精神,也不急着回灶房了,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凑近两步,“啥奖励?你给娘说说。”
柱子放下树枝,抬头看了老娘一眼,脸上带着点显摆的意思,又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陈老师说,这次测验,前三名每人发一本新华字典,自己个儿专用的,扉页上还要盖厂里的红章!”
“字典?”老娘愣了一下,“就那个……这么厚的、里头全是字的书?”
“对!往后有不认识的字,翻字典就能查到,不用老问老师了。”柱子说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老娘听得直咂嘴,又问:“那第二呢?第二名啥奖励?”
柱子挠挠头,努力回想于大姐宣布时的话:“第二名发一套钢笔和墨水,英雄牌的,县城百货大楼卖三块多一套。第三名发一个帆布书包,军绿色的,能挎肩上那种。”
“妈呀!”老娘忍不住拍了膝盖一巴掌,“免费教你们认字,还给发这么金贵的东西?又是钢笔又是书包的……”她念叨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怀疑,“柱子,这事儿……不会是你瞎编哄娘开心的吧?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娘!”柱子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不信您问春燕,问大壮,他们都听见了!”
春燕在一旁抿嘴笑,帮着作证:“婶儿,是真的。于大姐亲口说的,这笔钱是厂里特批的,张厂长说了,这叫‘鼓励学习、奖励先进’。不光有奖品,往后夜校每个月都评进步奖,奖状贴村部墙上呢!”
老娘将信将疑地看看春燕,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终于信了。她忽然转身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指虚虚点着柱子的脑门,语气凶巴巴的,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好好学!人家发钢笔发书包,你拿不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柱子连连应着,低下头又划拉起字来,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大壮在旁边憨憨地补了一句:“婶儿,您放心,柱子哥要是拿不回钢笔,我把我的给他!”
“你先把自己的‘全’字写周正了再说吧!”老娘笑骂一句,撩开帘子进了灶房。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灶房里的她,却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
锅里的油热了,滋滋响着,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去,腾起一股白烟,正好遮住了脸。可那股子酸涩还是从喉咙里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送她大哥去私塾,她扒着门框往里瞅,先生捻着胡子念“人之初,性本善”,她跟着在心里默念,一个字都不敢出声。回来跟她娘说,我也想去。她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头都没回,说:“丫头家,认什么字?把灶台擦干净,把弟妹带好,将来寻个好婆家,比啥都强。”
后来婆家是寻了,人老实,肯下力气,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可她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分田到户那会儿,人家在合同上签字画押,笔走龙蛇,轮到她,只能按个红手印。村干部说:“王张氏,这儿,按这儿。”她就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蘸,狠狠按下去,像按了一辈子的委屈。
她不怨谁。那年代,村里十个女人九个不识字,自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指望啥呢?可她不怨,不代表不遗憾。那遗憾像灶台边的水渍,擦不掉,渗进砖缝里,一碰上潮气就泛上来。
如今好了。
张家村的工厂办了夜校,县里派了正经老师来教,不光是柱子、大壮他们这些年轻人能学,听说往后还要开妇女班、老年班,谁想认字都欢迎。她是不好意思去了,一把年纪,跟小年轻挤一块儿,让人笑话。可柱子学会了,回来教她也一样。反正家里这块磨盘,他们白天用,晚上她用。谁规定老婆子就不能认字了呢?
消息传到赵二狗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抽闷烟。
孙癞子把柱子他们聚众练字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边说边比划:“二狗哥,你是没见那阵仗!一院子人,蹲的蹲,趴的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嘴里还念念有词,跟老和尚念经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柱子家改设私塾了呢!”
赵二狗眯着眼听完,嗤地冷笑一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鞋底使劲拧了拧,像要把那点子晦气碾进土里:“瞧那点出息!几个破字当成宝,还真以为能靠这个翻身?”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酸:“学吧,学成状元才好呢!等他们把‘文化’学明白了,回头看看自己还在流水线上拣鸭毛,那才叫乐子!”
孙癞子立刻帮腔,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就是!泥腿子还想当文化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跟二狗哥说的门路,那是三天能挣他们一个月的!就他们那样,一个字写八遍还歪歪扭扭,下辈子也挣不上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又觉得不够,赶紧改成八根。
旁边几个跟班听得眼热,却也有人眼神闪躲,悄悄往柱子家方向瞟了一眼。
话传过去,柱子听了,左耳进右耳出,连笔都没停。
大壮闷声回了句:“随他们嚼去,又不少块肉。他们那‘门路’真那么好,早发财了,还蹲在村口嚼舌头?”
春燕倒是气不过,咬着嘴唇想呛回去,被柱子使了个眼色拦下了。
“别理,”柱子低头划拉着那个“隐”字,笔画多得像一捆乱麻,他索性放慢速度,一笔一画拆开了写,“你越搭理,他越来劲。狗朝你叫,你还趴下跟它对咬?”
春燕扑哧笑了,那股气也散了。
几个人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字,连眼皮都没抬。
这反应让赵二狗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憋得更难受了。他宁肯柱子冲过来跟他吵一架,闹一场,也好过这样——人家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更让他难受的还在后头。
这天傍晚,柱子他们照常聚在院子里温习,夕阳把磨盘照得暖黄,几个人一人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划拉。春燕在旁边轻声念着新学的词,大壮写得满头汗,柱子他娘从灶房探出头,正要喊他们喝绿豆汤——
院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
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了什么。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长脸,是住在村西头的张老六家的二小子,大名张满囤,村里人都喊他“囤子”。
“柱、柱子哥……”囤子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似的,“你们那个……夜校,外村的真的能去旁听不?”
院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笔。
柱子抬起头,看了他片刻。囤子家他是知道的,爹腿脚不好,娘走得早,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家里就靠囤子一个人撑着。前些年在镇上的砖厂搬砖,累得脊背都弯了,也没落下几个钱。
柱子的目光慢慢软下来,脸上浮起笑:“能啊。只要守规矩,老师欢迎得很。”
他顿了顿:“咋,你也想去?”
囤子脸腾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挠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就是问问……”说着就要往回缩。
“哎——”大壮瓮声瓮气地叫住他,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插,“问问有啥不好意思的?想去就去呗。没人拦你。”
囤子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柱子低头继续写他的字,声音不轻不重,像随口一说:“夜校七点开始,村部东边那间大屋。你要是去,早点占座,晚了好位置都让李家沟那帮人抢光了。”
囤子没应声,只是默默地跑走了。
村东头王有田家的院子里,王有田正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攥着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乌木杆子被磨得油亮,烟嘴磕缺了一小块。
可他就那么攥着,半天没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