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张家栋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拐向合作社的方向，而是径直驶向了县玻璃瓶厂。
“吱呀”一声，吉普车在玻璃瓶厂简陋的厂门口停下。张家栋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间，远远就看见陈主任正对着一个窑炉指手画脚，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工人调整火候。
“老陈！”张家栋喊了一声。
陈主任回过头，看到张家栋，有些意外：“家栋？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合作社那边不忙了？”
“有要紧事。”张家栋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急促，“刚接到陈科长电话，明天上午九点，市轻工业局召开交流会，周局长点名要我们介绍突破技术封锁的经验，省轻工厅也会来领导。”
陈主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这是大好事啊！不过……明天就开会？咱们准备来得及吗？”
“所以我一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找你了。”张家栋拍了拍他的胳膊，“咱们得立刻准备起来。马师傅和王技术员呢？把他们也叫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发言内容。这是咱们厂在全市甚至全省面前露脸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陈主任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转身就对旁边的工人喊道：“快！快去把马师傅和王技术员请到办公室来！就说有急事！”
他拉着张家栋往办公室走，语气中带着兴奋：“家栋，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啊！要是能得到省里的重视，咱们那个夹层玻璃的项目，说不定就能解决了！”
张家栋却摇了摇头，给陈主任发热的头脑泼了盆冷水："老陈，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之前准备的资料，零零散散，都是技术细节。真要讲出重点，打动领导，光靠我一张嘴空谈可不行。"
正说着，马师傅和王技术员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办公室。两人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刚从生产一线赶来。
"张厂长，陈主任，这么急叫我们过来，出什么事了？"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关切地问。
陈主任赶紧把明天开会的事说了一遍。马师傅一听，粗糙的大手一拍："这是好事啊！咱们那些土办法，说不定真能帮到别的厂子。"
"正是这个理。"张家栋接过话头，"所以叫大家来一起商量，这个发言该怎么准备，才能既真实反映我们的困难，又能突出我们的突破？"
王技术员沉思片刻，率先开口："我认为应该带上我们试制成功的曲面玻璃样品，还有那块破碎的进口玻璃。对比展示，最能说明问题。"
"光有样品还不够。"马师傅补充道，"我建议把咱们改造‘土压机’的图纸和过程记录都带上。特别是怎么用废旧液压基座改造的那部分，这个经验对很多设备老旧的厂子应该很有参考价值。"
陈主任也冷静下来，提出了关键建议："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技术瓶颈说清楚。PVB胶片和高压釜的问题，单靠我们一个县玻璃厂确实解决不了。这次省厅领导在场，正是反映困难的好机会。"
"说得对。"张家栋赞赏地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是这些还不够。咱们有技术突破不假，但造车用玻璃毕竟不是咱们玻璃瓶厂的主业。省里的领导见识广，光诉苦、摆困难，恐怕还不够分量。"
他环视着在场的三位骨干，目光炯炯："咱们得拿出点别的东西，让领导们看到，咱们不是坐等支援，而是有决心、有规划、有能力攻克这个难关。"
王技术员若有所悟："张厂长的意思是......"
"咱们得有个完整的攻关方案。"张家栋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比如PVB胶片，我们不能光说找不到材料，而是要汇报我们已经联系了研究院，正在尝试用国产原料进行替代研发。"
马师傅一拍大腿："对！还有那个高压釜，我们可以提出改造旧锅炉的具体方案。我已经画了些草图，虽然还不成熟，但能说明我们在积极想办法。"
陈主任也兴奋地接话："我们可以做个发展规划！从单层曲面玻璃到夹层安全玻璃，一步步都规划出来。让领导看到我们的决心！"
"这个思路才对！"张家栋眼前一亮，当即拍板，"老陈，你带着大家先把技术资料和规划方案准备好。我现在就去市里找郑导他们，请他们过来补拍一些咱们技术攻关的镜头，做个简单的宣传片。"
马师傅有些诧异："拍片子？这来得及吗？"
"来得及！"张家栋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说，"郑导那边我尽量让他亲自出马，剪辑速度比平时更快快。光是咱们用嘴说，领导可能半信半疑。但要是能把咱们用土设备压出曲面玻璃的过程拍下来，把工人们熬夜攻关的镜头记录下来，那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王技术员连连点头："有道理！视觉冲击力确实不一样。咱们改造设备时那些惊险场面，要是能重现出来就更好了。"
"我这就去联系。"张家栋已经走到了门口，"你们抓紧准备，我争取下午就把拍摄团队带回来。老陈，你安排人把车间整理一下，特别是那台'土压机'，要突出咱们自力更生的精神！"
看着张家栋匆匆离去的背影，陈主任忍不住感慨："家栋这脑子转得真快，还是这主意好！让领导们亲眼看看咱们是怎么在简陋条件下搞出成果的。"
有张家栋出马，郑导带着拍摄小组当天下午就进驻了工厂，镜头真实记录了工人们在简陋条件下奋战的身影：马师傅满手油污地调试着“土压机”，王技术员在窑炉前紧盯温度计，以及那片晶莹的曲面玻璃在土设备中成功压制成型的珍贵瞬间。
与此同时，陈主任带领着厂里的笔杆子，连夜整理、润色技术材料和汇报提纲。马师傅和王技术员则负责核对所有技术参数，确保万无一失。
郑导团队拍好了需要的镜头以后，就带着素材赶回市里，通宵进行剪辑和配音。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一双熬红的眼睛，将新鲜出炉的宣传片交到了张家栋手中。
此时，陈主任他们也已将全部书面材料整理装箱。
张家栋几乎没时间仔细翻阅这些通宵准备的成果，他接过录像带，与厚厚的材料一同塞进公文包。
“小刘！”他朝司机喊道，“开上卡车，把咱们那块碎了的原装玻璃和咱们自己做的成品都装上！直接去市轻工业局，路上我再熟悉材料！”
“好嘞！张哥！大伙儿都赶快忙活起来吧！”
王技术员和马师傅也立刻行动起来。"快！把东西都搬上车！"王技术员招呼着几个年轻工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和马师傅一起，将那片珍贵的自制曲面玻璃抬上卡车，用软布仔细垫好、固定。
另一边，几个工人也将那块边缘已经用胶带缠好的破碎原装玻璃抬了上来，与新品并排放在一起。
晨曦中，两辆车一前一后再次驶出县玻璃瓶厂的大门，也载着县玻璃瓶厂全体职工的心血与希望，向着市里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