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旅社,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演这几天跟行内人见面的各种可能。天色微明时,才勉强合眼休息了片刻。
第二天一早,简单吃过早饭,两人回到房间,孙立军忍不住低声问:“张哥,你说林经理那边今天能有信儿吗?”
张家栋看了看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沉声道:“我估计应该快了,毕竟咱们是客户,他们比我们急……”
果然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房间里的电话机就骤然响起!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家栋和孙立军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紧张。
张家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您好。”
“张经理吗?我,老林。”果然是林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可亲切多了。
“林经理!早上好!”张家栋语气很热情地应道。
“没打扰你们吧?”林经理客套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是这样,老王那边联系上了。供货方的朋友今天上午有空,想约你们见个面,聊聊昨天说的情况。你看……您这边方便吗?”
张家栋心中一震,果然来了!
而且直接跳过了看样品的环节,先要聊聊情况,这可能是进一步摸底,也可能是谈判的前奏。
他迅速向孙立军使了个眼色,同时对着话筒用高兴而爽快的语气答应了下来:“方便!当然方便!林经理您安排得太周到了!我们随时都可以!”
“那就好……”林经理似乎对张家栋的干脆很满意,“上午十点,在闽江饭店二楼,包厢叫望江阁。老王和那位朋友会在那儿等。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可能晚点到,你们先过去聊着。”
“闽江饭店”、“望江阁”……
张家栋拿起床头的纸笔迅速记下。
“好的好的!闽江饭店,二楼望江阁,上午十点。我们记下了,一定准时到!谢谢林经理!”
张家栋重复了一遍地址和时间,表示自己这边听清楚了。
“嗯,那待会儿见。”林经理那边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房间里只安静片刻,孙立军就立刻凑了过来:“张哥,怎么这次是去饭店?不是直接看货?”
“先聊聊情况再说……”张家栋沉吟着分析道,“这说明对方也很谨慎,想先面对面再深入摸摸我们的底,也可能是想先敲定一些原则性条件。饭店包厢,比浴室正式,比茶楼私密,是个折中的选择。看来,对方是有点分量的,可能不是咱们之前想的那种倒爷,而是有些正规背景或者更大盘口的中间人。”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立军,按昨晚商量的,穿那身看起来稳重点的衬衫,把钱带上,咱俩到时候相互配合见机行事也就是了。”
“明白!”
孙立军重重点头,立刻开始行动。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换上了干净的浅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各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人造革挎包下了楼,来到旅社门口的街面上。
虽然来福州几天,对潮湿的气候和偏甜的口味已基本适应,但他们对这座城市的具体街巷、尤其是闽江饭店的位置,依然陌生。
再加上这一次的见面时间不算宽裕,步行寻找恐会耽误,初来乍到很容易走错路。
张家栋目光扫过街面,很快就有了主意。
在1984年的福州,人力三轮车仍是市内重要的短途交通工具,尤其在不宽的老城区街道,比汽车灵活。车夫多是本地人,对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街角正好停着几辆,车夫们穿着汗衫或旧军装,皮肤黝黑,脖子上搭着毛巾,有的在树荫下打盹,有的则机警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张家栋走到一位看起来比较老实、年纪稍长的车夫面前:“师傅,去‘闽江饭店’,知道地方吗?两个人,多少钱?”
那车夫一听,立刻精神了起来,用带着浓重福州腔的普通话热情回答道:“晓得晓得!闽江饭店嘛,老地方了,在台江那边,靠近江滨路。走过去可就远嘞,坐我的车,又快又稳!两个人的话……你们就给我一块五吧!”
他随口报了个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张家栋知道这价格可能是报高了,但此刻时间要紧,没必要为几毛钱纠缠,便爽快地点点头:“行,就一块五。麻烦您稳当点,我们赶时间。”
“好嘞!两位坐稳!”
车夫一听对方压根儿不还价,高兴地招呼他们上车。
这是一种带篷的脚踏三轮车,后面是并排的双人座,铺着旧竹席。张家栋和孙立军坐上去,车夫蹬起车子,灵活地汇入街上的自行车流和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卡车之间。
车子穿行在福州的街巷。阳光透过路旁繁茂的榕树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混合着海腥、花香和早点摊的气息。
车夫一边蹬车,一边偶尔用本地话和相熟的车夫或路边店主打招呼,显得对这片街区极为熟稔。
“两位是北方来的吧?出差?”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是啊,我们是过来办点事。”张家栋含糊应道,并不想多谈。
“闽江饭店可是好地方,以前是华侨大厦改的,现在主要接待干部和开会的,菜做得不错,特别是海鲜。”车夫背对着他们,也没听出来张家栋的语气,只是自顾自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不少自豪,“你们去那儿吃饭?”
“嗯,过去见个朋友。”张家栋随口应着,目光却警惕地观察着沿途的街道和建筑,默默记着路线。
孙立军在这种陌生的环境,更是一直绷着神经,手也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挎包。
车夫似乎是个健谈的人,一边稳稳地蹬着车,一边又搭话道:“去闽江饭店见朋友?我看两位气度不凡,是去谈生意的吧?能到那儿谈生意的,可都是有实力的大老板、大单位!我拉过不少呢,有上海来的,有广州来的,还有专门做矿产、建材的大生意人!”
“矿产”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一下张家栋的神经。
他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顺着车夫的话,用闲聊的口吻试探道:“哦?师傅您见识广啊。看来这闽江饭店,做生意的人经常去吗?”
“那可不!”车夫见客人搭话,谈兴更浓了,“那边安静,包厢好,服务员嘴巴严,菜也好吃。特别是谈那种……嗯,比较大宗的、需要保密的生意,都喜欢去那儿。我拉过几个老板,谈完出来,满面红光,手里还拎着饭店特产的礼盒!一看就是谈成了大买卖!”
张家栋和孙立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傅,您刚才说拉过做矿产的生意人,”张家栋装作好奇,继续探问,“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也像我们这样,外地来的多?”
车夫想了想才回话道:“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本地的嘛,有些看着就像干部,说话慢条斯理;外地的,像你们北方来的也有,说话爽快。不过啊,我觉着,真能做那种大矿产生意的,都得有硬关系!不然,哪能弄到指标、搞到车皮运货?”
这车夫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在“闽江饭店”这个层面活动的,可能已经不仅仅是林经理、王老板那样的地头蛇或中间商了,而是能接触到更高层级资源、甚至与官方渠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
“看来这生意的门道挺深啊。”
张家栋感慨了一句,不再多问,刚好车子此时已驶近闽江饭店,气派的门楼就在眼前。
“到了,两位!”车夫稳稳停住了车。
张家栋付了钱,额外多给了两毛钱:“师傅,谢了!”
“哎哟,谢谢老板!”车夫拿了钱喜笑颜开。
下车后,站在饭店门前,张家栋和孙立军抬头望去。闽江饭店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米黄色水刷石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庄重气派。
宽大的门廊下是厚重的玻璃木框门。门口站着身穿白衬衫、深色裤子的服务员,姿态笔挺。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光洁的水磨石地面、高挑的穹顶和旋转的吊扇,与之前去的茶楼、浴室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国营高级饭店特有的肃穆与整洁感。
“立军,一会儿咱们进去,一定要见机行事。”
张家栋最后低声叮嘱了一句。
“明白,张哥。”
两人定了定神,这才推开略显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夹杂着淡淡烟草、饭菜和消毒水味道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虽然不如外面凉爽,但至少隔绝了街面的喧嚣和尘土。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偶尔的低声问答和头顶老式吊扇缓慢旋转的嗡嗡声。
他们刚进门,还没看清方向,旁边就传来林经理喜出望外的声音:“张经理,小孙,这边!”
只见林经理从大堂一侧的沙发区快步走来,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催促。
“你们来的时间正好,老王已经陪着周主任在楼上望江’等着了,咱们快上去吧?可别让人家等久了!”
“周主任?”
这个明显称呼让张家栋心中一凛。
果然,车夫说的那些常来这边吃饭的干部并非空穴来风。
主任这个称呼可大可小,至少是地方局级或大型国企里的实权中层干部,甚至可能是省里相关厅局的处长。
也难怪林经理和王老板如此郑重其事。
“好,林经理,麻烦您带路。”张家栋连忙应道,示意孙立军跟上。
三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二楼走廊同样安静,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厢门,走廊尽头有窗户开着,带来一些穿堂风。
来到望江阁门口,林经理轻轻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人同意以后这才推门而入。
包厢比想象中宽敞,装修典雅,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大圆桌,墙上挂着山水画,窗外隐约可见闽江的景色。
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是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年男人。
他面容严肃,腰板挺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和威严。
仅仅一眼,张家栋就断定,这位周主任绝非等闲之辈,肯定是那种手握实权、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物。
王老板坐在他下首,此刻见张家栋他们来了,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那位周主任见张家栋他们进来,却并未起身,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对林经理和王老板微微颔首:“老林,老王,这两位就是你们说的北方来的同志?给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
可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反而让张家栋心中一紧,愈发觉得此人城府极深,难以捉摸。
林经理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比平时更殷勤的笑:“周主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青岛来的张经理,张家栋同志,是专门做服装辅料和部分建材贸易的。这位是小孙,孙立军同志,张经理的助手。”
王老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张经理他们公司路子广,跟北方不少厂子都有合作。”
那位周主任抬起手,轻轻打断了王老板的话。他的目光从张家栋脸上缓缓扫到孙立军,再回到张家栋身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钟。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的嗡嗡声。
“贸易公司的……经理?”周主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好不掩饰的审视,“青岛来的……做服装辅料贸易……”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青岛那边,这两年有个服装厂挺出名,叫……夏朵?连春晚都上过。你们公司,跟这个夏朵厂,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他们的厂长也姓张……”
这话一出,孙立军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白了,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后背更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为下一秒他俩的身份就要被戳穿,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得紧张地看向张家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