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这怎么不合适?”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诚恳地看着陈强老师和陈佩斯:“陈老师,佩斯老师,大家都是搞艺术的——杨导拍的是咱们中国第一部神话电视剧,佩斯老师是在春晚舞台上崭露头角的喜剧新星,陈老师您更是从旧社会一路走过来的老艺术家。搞创作的人坐在一起,聊的是艺术,碰的是灵感,哪有什么合不合适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佩斯老师现在正为春晚新节目发愁,杨导他们剧组刚从吐鲁番拍完戏回来,一路上肯定有不少见闻和故事。大家坐在一起,集思广益,互相碰撞——没准儿杨导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能给佩斯老师打开一扇新的大门呢。”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觉得,杨洁导演应该会帮咱们这个忙。”
郑导在一旁也赶紧帮腔:“是啊,陈老师!家栋帮了杨导他们剧组那么大的忙——从当初协调防暑物资,到后来在青岛接待剧组,再到阿杰这孩子跟着去吐鲁番拍戏——桩桩件件,剧组上上下下都记在心里呢。杨导和剧组几位老师,跟家栋相处得都很好。”
他看了张家栋一眼,又补充道:“其实,我本来就有心思安排佩斯老师和剧组的主要成员见一面。杨导他们走南闯北拍戏,见识广,故事多,佩斯老师跟他们聊聊,对春晚新节目的创作肯定有帮助。今天正好赶上了,这不是天赐良机嘛!”
陈强老爷子听完这番话,沉吟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儿子。陈佩斯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老爷子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行!既然张家栋同志和郑导都这么说了,那我们爷俩就厚着脸皮去蹭这顿饭了!”
陈佩斯一听,立刻咧嘴笑了,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走吧张厂长!正好我也饿了!”
几人重新动身,走出排练厅,上了车。
车子沿着北影厂的水泥路缓缓驶出大门,拐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冬夜的北京街头,行人已经不多,但路边的几家小饭馆里还亮着灯,飘出一阵阵炒菜的香气和食客的谈笑声。
车子在离北影厂不远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郑导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饭店:“就是这儿了——杨导他们订的包间,就在二楼。”
张家栋推开车门,带着众人下了车,朝那家饭店走去。
这是一家典型的国营饭店——门脸不算大,灰砖墙面,木框玻璃门上贴着“国营向阳饭店”几个红漆大字,字体端正,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庄重。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红灯笼,在冬夜的寒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炒菜香、白酒味和煤炉子热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饭店的大堂不算宽敞,约莫摆了七八张方桌,铺着白色的确良桌布,上面压着一层玻璃板。此刻正是饭点,几乎座无虚席——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还有几桌像是附近单位的干部,正举着酒杯高声谈笑。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最常见的是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偶尔也能看到一条糖醋鱼或一盘酱肘子,那便是难得的硬菜了。
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的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在拥挤的过道中灵活穿行,嘴里高声吆喝着:“借过借过——小心烫着——”托盘上码放着几盘刚出锅的菜,油光锃亮,香气四溢。
大堂尽头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透过传菜窗口能看到里面几个穿着白褂子的厨师正在灶台前忙碌,炉火熊熊,铁锅翻飞,锅铲碰撞的铿锵声和滋啦作响的炒菜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上面挂着几块镶着奖状的镜框——“卫生先进单位”、“优质服务标兵”,还有一幅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毛笔字横幅,字体遒劲有力。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铸铁煤炉子,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映出来,把周围的地面烤得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呜呜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炒菜香、葱姜味、白酒的辛辣和煤炉子特有的烟火气,人们的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服务员拖长腔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充满了八十年代国营饭店特有的、带着点粗粝感的蓬勃生气。
郑导显然是提前安排好了,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堂,走上略显狭窄的木楼梯。楼梯扶手是木质的,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油光发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区,比楼下安静一些,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书法条幅。靠里的一间包间门口,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郑导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张厂长!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说话的是老李,他正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剧组的人。
包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铺着白色的确良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盘凉拌海带丝,都是国营饭店里最经典的搭配。
杨洁导演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归来后特有的松弛和满足。她看到张家栋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家栋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马德华老师和六小龄童老师坐在杨导两侧。马德华老师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正夹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看到张家栋进来,连忙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六小龄童老师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也站起身来,朝张家栋拱了拱手。
还有几位剧组的骨干成员坐在下首,有负责道具的老张,有负责服装的刘大姐,都是张家栋在青岛接待剧组时打过交道的熟人。
然而,当众人看到张家栋和郑导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时,包间里的气氛微微顿了一下。
陈强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老派艺术家特有的从容和淡然。
陈佩斯则跟在他父亲身后,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还拎着那顶排练时用的旧帽子,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拘谨的笑意。
老李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目光在陈强父子和张家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哟?这不是陈老师吗?还有佩斯老师?”
杨洁导演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张家栋。
张家栋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杨导,各位老师,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强老师,老艺术家了,大家应该都认识。这位是陈佩斯老师,去年春晚上演《吃面条》的那位,也是咱们首影厂的演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佩斯老师他们今年也收到了春晚剧组的邀请,正在准备一个新节目。我寻思着,杨导和各位老师走南闯北拍戏,见识广、故事多,就想着带他们二位一起来,跟杨导和各位老师取取经,听听大家的见闻和想法。没准儿聊着聊着,就能碰撞出一些好点子来。”
他这番话说完,包间里的气氛立马松弛了下来。
杨洁导演率先笑了出来,摆了摆手:“哎呀,家栋同志,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陈强老师是老前辈了,我们剧组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是看着陈老师的电影长大的?佩斯老师去年那个《吃面条》,我们剧组在吐鲁番拍戏的时候,还专门找来看过呢,笑得大家前仰后合的!”
马德华老师也笑着接话:“对对对!那个《吃面条》演得是真绝了!我们在火焰山拍戏那会儿,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有人提议说——要不咱们也演一段《吃面条》解解闷?结果演到一半,大家都笑岔了气,连杨导演讲戏都讲不下去了!”
包间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陈强老爷子这时才缓缓开口,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老艺术独有的客气:“杨导,各位老师,我们父子俩今天冒昧前来,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实在是不好意思。张家栋同志盛情相邀,我们推辞不过,就来蹭一顿饭。各位该聊什么聊什么,不用管我们。”
杨洁导演连忙站起身,亲自拉开旁边的两把椅子:“陈老师您这话就见外了!快请坐快请坐!佩斯老师也坐!服务员——再加两副碗筷!”
服务员应声推门进来,麻利地添了两副碗筷和两只酒杯。
众人纷纷落座。张家栋自然被杨导安排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陈强老爷子坐在张家栋旁边,陈佩斯挨着父亲坐下。郑导坐在对面,高老师带着小阿杰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照应。
老李拿起酒瓶,先给陈强老爷子斟了一杯酒,又给陈佩斯倒上,嘴里热络地说道:“陈老师,佩斯老师,今天能跟二位坐在一起吃饭,是我们剧组的荣幸!来,我先敬二位一杯!”
陈强老爷子端起酒杯,笑着点了点头:“老李同志客气了。咱们都是搞艺术的,能坐在一起聊聊天,就是最大的缘分。”
包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热络了起来。
老李放下酒杯,立刻张罗起来:“服务员——菜可以上了!”
服务员应声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几盘热气腾腾的炒菜就端了上来——一盘葱爆羊肉,油光锃亮,葱香四溢;一盘红烧带鱼,酱色浓郁,鱼肉嫩白;一盘醋溜白菜,酸香扑鼻;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金黄的蛋花在红亮的汤里翻滚着。
老李一边招呼着大家动筷子,一边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目光落在张家栋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回忆往事时的复杂表情:
“张厂长,你是不知道——这次去吐鲁番拍戏,可真把咱们给折腾惨了。”
张家栋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那边的条件比预想的还要艰苦?”
“何止是艰苦!”老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酒压一压心里的后怕,“咱们出发前,在北京做了那么多准备——防暑物资、药品、饮水计划、作息安排,该想的都想了。可到了那边才发现,咱们想的那些,还是太简单了。”
马德华老师接过话头,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亲身经历后的感慨:“张厂长,你是没去过那个地方。咱们到吐鲁番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钟。一下车,那股热浪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不是咱们内地那种闷热,是那种干巴巴的、像烤炉里涌出来的热风,吸进肺里都烫得慌。”
六小龄童老师也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回忆的凝重:“我们第一天到驻地,老李就拿着温度计去测了一下——地表温度,六十七度。”
“六十七度?”陈佩斯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那鸡蛋放上去不得真熟了?”
“可不是嘛!”马德华老师一拍大腿,“咱们在青岛拍广告那会儿,觉得三十多度就够呛了。到了吐鲁番才知道,三十多度那叫凉快!”
包间里响起一阵笑声,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对那段经历的敬畏。
老李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最要命的是,咱们之前准备的防暑方案,到了那边根本不够用。咱们给大伙儿配的是宽边草帽、浅色薄衫——想着浅色能反射阳光,凉快一些。结果到了当地,老乡们一看咱们这打扮,直摇头。”
“哦?”张家栋来了兴趣,“老乡们怎么说?”
“老乡说——你们穿成这样去火焰山,那是去找死。”老李放下酒杯,用手比划着,“他们本地人,夏天再热,也穿深色的长袖袍子,戴帽子,围头巾。咱们一开始还不信——深色不是吸热吗?后来人家一解释,咱们才明白过来。”
六小龄童老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到了新知识的感慨:“原来深色虽然吸热,但能挡住阳光直接晒到皮肤上。而且他们的袍子都是宽松的,里面能形成一层流动的空气,反而比紧贴皮肤的薄衣服更凉快。头巾围住脖子和脸,能挡住风沙,也能把呼出的湿气留在口鼻前,吸进去的空气就不会那么干烫。”
“还有帽子。”马德华老师补充道,“他们那种绣花小帽,看着不大,但能把头顶严严实实地遮住。咱们那宽边草帽,帽檐倒是大,可头顶是空的,太阳一晒,头皮都发烫。”
张家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后来你们紧急采购了一批本地服装?”
“对!”老李一拍桌子,“多亏了章老师、马老师和王凤霞老师他们几个,提前去跟本地老乡聊了聊,打听到了这些经验。我当天就联系了本地接待办,紧急采购了一批深色的长袖袍子、帽子和头巾,给大伙儿配上。要是没有这批装备,咱们在火焰山根本撑不下来。”
杨洁导演这时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家栋同志,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当初协调的那批防暑物资。你送来的那些夏花花生露、橘子汽水、水果罐头,还有浓缩绿豆汤料——在那种地方,这些东西比金子还珍贵。咱们每天出工前,每人灌一瓶花生露,带一壶绿豆汤,中午休息的时候开一罐水果罐头——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才把那股暑气压下去的。”
张家栋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杨导一杯:“杨导,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搭了把手,真正在前头扛事的是您和整个剧组。能在火焰山那种地方把戏拍完,那是真本事。”
杨洁导演笑着端起酒杯,也没有多说什么,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这一趟吐鲁番之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搞创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敬畏之心。对自然的敬畏,对本地人智慧的敬畏,对每一个帮助过我们的人的感恩之心。”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赞同的附和声。
陈强老爷子端着酒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艺术家特有的深沉:“杨导这话说得好。搞艺术的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可到了真正的大自然面前,到了真正的老百姓中间,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他举起酒杯,朝杨洁导演示意了一下:“杨导,我敬您一杯。您能带着剧组在那种地方把戏拍完,还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您是个真正懂艺术、懂生活的人。”
杨洁导演连忙端起酒杯,恭敬地跟陈强老爷子碰了一下:“陈老师您过奖了。我们这些后辈,还得跟您这样的老前辈多学习。”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老李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正拉着郑导聊着这次去吐鲁番路上遇到的沙暴,说得眉飞色舞;马德华老师和六小龄童老师则跟陈强老爷子聊起了当年拍戏时的一些趣事,老爷子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可张家栋却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陈佩斯,手里的筷子已经搁在碗上好一会儿了,面前的酒杯也没怎么动过。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张家栋端起酒杯,隔着桌子朝他示意了一下:“佩斯老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佩斯被他一叫,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没……没什么。”
“没什么?”张家栋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这筷子都搁下好一会儿了,菜也没怎么动,酒也没喝——还说没什么?”
陈佩斯被他这么一说,挠了挠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放下手,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这才缓缓开口:
“张厂长,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张家栋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佩斯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索后的笃定:“刚才听杨导、马老师、章老师他们讲这次去吐鲁番拍戏的经历——什么地表温度六十七度啊,什么沙暴把道具车都埋了啊,什么老乡教他们穿深色袍子、戴帽子、围头巾啊……我一边听,一边就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里亮起一种少见的、带着创作冲动的光芒:“这些艺术家们吃的苦,受的罪,能不能——以小品的思路,搬上春晚的舞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