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家栋就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列车在冬日的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但张家栋的心里却装满了各种念头——杨洁导演的感谢宴、佩斯和时茂的新节目、还有合作社和玻璃厂下一步的布局。
火车抵达北京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时分。
张家栋拎着旅行包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栏杆外的郑导。郑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郑导!”张家栋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导一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家栋!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顺利吧?”
“顺利顺利。”张家栋笑着应道,跟着郑导往停车场走去。
经过这大半年的经营,北京办事处如今已经有了专门的司机和一辆半新的上海牌轿车。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马,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见张家栋过来,连忙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张厂长。
张家栋点了点头,坐进后座。郑导也跟着坐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出火车站,汇入了北京城傍晚的车流中。
“郑导,办事处最近怎么样?”张家栋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好着呢!”郑导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华新的地板铺上以后,来谈合作的客户都说咱们这档次不一样了。上个月又接了两个广告单子,虽然不大,但胜在稳定。王主任那边也打过几次招呼,说咱们工作室的片子质量过硬,以后有合适的项目会优先考虑咱们。”
“那就好。”张家栋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咱们县里玻璃厂和汽车玻璃的进展,我也得跟你说说。”
郑导立刻来了兴趣,身子往张家栋那边侧了侧:“快说说!我这边光听立军在电话里提了几句,说你们搞出了双曲率玻璃,还签了首都高速集团的大单子?”
“不止这些。”张家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说不出来的自豪感,“双曲率玻璃的工艺,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上个月给首都高速集团赵总那辆桑塔纳换的挡风玻璃,装车跑了快一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赵总那边很满意,已经正式下了第一批批量订单。”
“好家伙!”郑导一拍大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桑塔纳的挡风玻璃都能做出来了,那你们这技术,在全国的县办厂里,可算是头一份了!”
张家栋摆了摆手:“头一份不敢说,但确实迈出了一大步。不过——老郑,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郑导一愣:“咋了?还有啥问题?”
“问题还有不少呢……”张家栋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咱们现在能做出来的高端玻璃,用的原料——石英砂和PVB胶片都是进口的。国内能稳定供应高品位石英砂的矿点就那么几个,大部分都被计划内指标锁死了,咱们一个县办厂,根本挤不进去。PVB胶片就更不用说了,国内根本没有能稳定生产汽车级胶片的企业,全靠进口库存撑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能做出桑塔纳的挡风玻璃,靠的是进口原料。一旦进口渠道出了问题,整个生产线就得趴窝。”
郑导听完,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不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思索:“家栋,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先在电视上宣传宣传?咱们现在有王主任那边央视广告部的资源,要是能拍个像样的广告,在央视播一播,把‘平县玻璃厂’这个牌子打出去,那订单还不得像雪片一样飞来?”
张家栋闻言,却摇了摇头:
“郑导,现在不能操之过急。”
郑导一愣:“不能操之过急?为啥?这么好的产品,不趁热打铁宣传出去,等什么呢?”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郑导,你想想——咱们现在做出来的高端汽车玻璃,虽然质量过硬,但量产技术还没完全攻克。原料供应不稳定,工艺参数还在优化,良品率也还有提升空间。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把平县玻璃厂的名气打响了——你觉得,最先注意到咱们的,会是谁?”
郑导思索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
“对。”张家栋点了点头,“那些国外的玻璃巨头,PPG、旭硝子、板硝子——这些国际巨头,早就盯着中国市场了。去年我从史蒂夫那边得到消息,PPG已经在通过通用汽车总部的渠道,研究中国的汽车玻璃市场。他们现在还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是因为咱们的体量太小,还够不着他们的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可如果咱们现在就把名气打出去,让他们知道——中国一个县办厂,已经能做出桑塔纳级别的双曲率汽车玻璃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郑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会……联合在一起打压咱们?”
“不只是打压。”张家栋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更低沉了,“他们会利用技术和规模优势,对咱们进行全方位的围堵。原料供应、设备采购、技术专利、市场渠道——他们有的是办法给咱们制造麻烦。以咱们现在的体量和实力,根本扛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郑导,目光里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沉稳:“所以,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咱们得先低调地把技术打磨成熟,把工艺稳定下来,把原料供应链建立起来。等咱们真正站稳了脚跟,有了跟那些巨头掰手腕的底气——到那个时候,再宣传也不迟。”
郑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佩服:
“家栋,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这步棋,确实不能走得太快。”
张家栋笑了笑,拍了拍郑导的肩膀:“郑导,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放心——等时机成熟了,咱们的广告,一定得在央视上好好亮个相。到时候,还得靠你这位大导演来操刀呢!”
郑导闻言,也笑了起来:“那必须的!到时候我亲自掌镜,把咱们平县玻璃厂的牌子,拍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说笑着,车子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北影厂附近。张家栋透过车窗,望着路边熟悉的灰墙和铁门,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了。
“郑导,今天晚上怎么安排的?”张家栋收回目光,转头问道。
“杨洁导演说了,今晚她做东,带着剧组几个老师,还有老李,一起请你吃顿饭,好好谢谢你。”郑导掰着手指头数着,“马德华老师、六小龄童老师,还有几个剧务骨干,都说要当面敬你一杯。”
张家栋点了点头,又问道:“佩斯老师呢?他在不在厂里?”
“佩斯?”郑导想了想,“好像也在。最近陈强老爷子在跟他排一部新电影,这几天都在厂里的排练厅泡着呢。我下午还听人说,看见他们父子俩在食堂吃的午饭。”
“那不是正好?”张家栋眼睛一亮,“大家一起吃个饭,坐一坐,聊一聊。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不是正愁新节目的事嘛——没准儿聊着聊着,就有更多想法了。”
郑导一拍大腿:“有道理!那等会儿到了,我让人去排练厅喊他一声。”
正说着,车子拐了个弯,缓缓驶进了北影厂的厂区。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暮色中伸向天空。几盏路灯刚刚亮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车子在厂办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张家栋推开车门,刚站起身,就看见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正是高老师。
另一个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棉袄,脸蛋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正是小阿杰。
两人显然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阵子了。看到张家栋从车上下来,小阿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是蹦着跳着冲下了台阶:
“张叔叔!”
他跑到张家栋面前,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亲近。
张家栋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小阿杰的脸——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如今被戈壁滩的风沙和烈日晒得黝黑发亮,两颊还带着一丝被风吹出来的粗糙红晕,但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有神,透着一股子经历过磨砺后的沉稳劲儿。
“阿杰,晒黑了不少啊。”张家栋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心疼,“跟着杨洁导演他们去吐鲁番拍戏,受苦了吧?”
“不苦!”小阿杰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张叔叔,火焰山可好玩了!那里的沙子是红色的,踩上去烫脚,但拍出来的戏可好看了!杨导说我演的红孩儿特别有气势,六小龄童老师还夸我进步大呢!”
他说着,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
高老师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阿杰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着儿子成长的欣慰笑容:“张厂长,你是不知道——这孩子这次去吐鲁番,可是真真正正地成长了不少。以前在剧团里,虽说也吃过苦,但那都是练功的苦。这次跟着剧组去火焰山,白天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拍戏,晚上睡在临时搭的帐篷里,风沙大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可他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按在阿杰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杨导都跟我说了,说阿杰这孩子,是剧组里最能吃苦的小演员。别的孩子拍完一条就嚷着要休息,他拍完一条,自己跑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琢磨下一场怎么演得更好。杨导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张家栋听完,目光落在小阿杰那张被晒得黝黑却写满坚定的小脸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阿杰的肩膀:“好小子!没给咱们丢脸!”
小阿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
高老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张家栋,开口道:“张厂长,外面冷,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杨洁导演他们都已经去饭店了,说是订好了包间,就等咱们过去了。要不——咱们这就动身?”
张家栋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高老师,佩斯老师今晚在不在厂里?我刚才听郑导说,他最近在跟陈强老爷子排新电影,好像这几天都在排练厅泡着。”
“佩斯?”高老师想了想,“好像是听说他在厂里。下午我还看见他跟他父亲在厂里呢。”
“那正好。”张家栋眼睛一亮,“咱们先去排练厅看看他,叫他一块儿去。大家一起吃个饭,坐一坐,没准儿聊着聊着,就有更多想法了。”
高老师点了点头:“那行,咱们先去排练厅。”
张家栋转身拉开车门,对高老师和小阿杰招了招手:“高老师,阿杰,上车吧,咱们一块儿过去。”
高老师也不推辞,带着阿杰坐进了后座。郑导坐进副驾驶,车子重新发动起来,沿着北影厂的水泥路,朝厂区深处的排练厅驶去。
车子在灰砖楼前停下时,排练厅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冬夜的寒风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隔着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念台词的声音和脚步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大笑。
张家栋推开车门,对高老师和小阿杰说:“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看看。”
高老师点了点头,带着阿杰站在走廊里。张家栋和郑导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排练厅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
张家栋轻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排练厅里,陈佩斯正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皱巴巴的旧帽子,正对着面前一个想象中的对手比划着什么。陈强老爷子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又皱起眉头。
“二子,你听我说——”陈佩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怂的语气说道,“这事儿吧,它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关键是——咱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懂不懂?”
他说着,把手里的旧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缩着脖子,做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抬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喊道:“哎!有了!”
陈强老爷子在椅子上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个地方节奏不对。你那个‘有了’喊得太快了,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你得让观众先愣一下,然后再喊——那个‘有了’,得有一种灵光一现的感觉。”
陈佩斯点了点头,摘下帽子,重新来了一遍。
张家栋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子在排练厅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磨一个不到十秒钟的桥段,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敬意——真正的喜剧,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演出来的。那些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桥段,背后是无数次的推敲、打磨、推翻、重来。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佩斯老师,演得不错啊!”
陈佩斯正低着头琢磨刚才那个动作,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是张家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又惊又喜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手里的帽子往旁边一扔,大步走了过来:
“哎哟!张厂长!你什么时候到的北京?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张家栋笑着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提前打招呼?那不就看不到你们这么精彩的排练了么?”
陈佩斯被他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他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嘿嘿笑了两声:“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正排着呢,乱七八糟的,让你看笑话了!”
他话还没说完,陈强老爷子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张家栋一番,语气里带着老派人的客气和热情:“家栋啊,你这突然来了,我们也没个准备,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给你倒上,这可怎么好意思?”
张家栋连忙欠了欠身:“陈老师,您太客气了。我这次来北京,主要是杨洁导演他们剧组从吐鲁番拍完了,说要请我吃顿饭,感谢我当初帮忙协调的那些事。我寻思着既然来了,就顺道过来看看您和佩斯老师。”
随后,他又笑着发出邀请:“正好——今晚杨导做东,在饭店订了包间,剧组几位老师都在。您和佩斯老师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块儿去,大家一起坐坐,吃顿便饭,聊一聊。没准儿聊着聊着,佩斯老师春晚新节目的灵感就来了呢!”
陈佩斯闻言,和陈强老师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一丝意外。
“张厂长,这……这合适吗?杨导他们剧组好不容易从吐鲁番拍完戏回来,专门请你吃饭感谢你,我们爷俩跟着去,这……这样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