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张家栋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传来一阵说话声。走进去一看，岳父叶伟东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跟小夏聊着什么。
“哟，伯父来了？”张家栋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叶伟东放下茶杯，笑着站起身：“我这不是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嘛，过来看看你。顺便——也问问子灵在福州那边的情况。”
张家栋走到桌边坐下，小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伯父，你可是养了个好闺女。”
叶伟东一愣：“咋了？子灵在福州干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张家栋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赞赏，“这姑娘，进步太快了。刚去福州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碰了一鼻子灰。可她没气馁，自己沉下心来研究市场，找到了对手的软肋——上海牌轿车的挡风玻璃，弧度大，本地那个手工作坊做不了。她就盯准了这个缺口，硬是把福州市运输公司的第一单给签下来了。”
叶伟东听完，眼睛亮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欣慰：“真的？她真把单子签下来了？”
“千真万确。”张家栋点了点头，“十二块上海牌轿车前挡风玻璃，今天刚签的合同。虽然金额不算大，但这是咱们玻璃厂在福州市场上的第一单——意义完全不一样。”
叶伟东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这丫头，从小就好强。我还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撑不住，现在看来却是我多虑了。”
“你就放心吧。”张家栋笑道，“子灵这姑娘，有悟性，肯学，胆子也慢慢练出来了。再历练一段时间，绝对能独当一面。”
叶伟东听了，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他想起当初为了把叶子灵安排进纺织局，自己拉下老脸去托关系、找门路，费了好一番周折。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女孩子嘛，进机关单位端个铁饭碗，安安稳稳一辈子，比什么都强。可这丫头偏偏不肯领情，三天两头闹着要去她姐夫厂里，说什么“在纺织局太闷了”“姐夫他们厂多有意思”，闹得最凶的时候，父女俩差点吵翻了脸。
后来松了口让她去试试，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怕她吃不了那份苦，怕她干两天就撂挑子。如今看来，这丫头是真的在厂里扎下了根，干出了名堂。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夏抱着小向阳从楼上走了下来，孩子刚醒，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带着一丝惺忪。他看到客厅里的灯光和说话声，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家栋身上——
“爸爸！”
小向阳张开两只小手，朝张家栋扑了过去。
张家栋连忙站起身，伸手接过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声。
张家栋抱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舍：“乖儿子，爸爸又得好久见不到你了。”
小夏闻言，微微一怔，走过来问道：“家栋，你又要去哪儿？”
叶伟东也放下茶杯，关切地看向他：“是啊，家栋，你这刚回来没几天，又要出差？”
张家栋抱着小向阳，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在妻子和岳父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杨洁导演他们剧组从吐鲁番拍完了，说要当面谢谢我。我得去北京一趟，跟杨导他们吃顿饭。”
小夏点了点头：“杨导他们能顺利拍完，确实不容易。你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当然我这次去北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张家栋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1985年的春晚已经开始筹备了。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都收到了邀请，他们想搞一个新节目，想让我帮忙出出主意。”
叶伟东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春晚？陈佩斯他们又要上春晚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是啊。”张家栋点了点头，“去年《吃面条》的成功，让咱们夏朵在全国打响了名气。今年要是还能搭上这趟车，对咱们合作社来说，又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小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道：“那……这次要去多久？”
张家栋摇了摇头：“说不准。春晚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从策划、打磨剧本，到排练、过审、联排——前前后后，恐怕得折腾好一阵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向阳，小家伙已经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眼睛半闭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张家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和不舍：“所以我说——又得好久见不到这小子了。”
小夏走过来，伸手接过已经迷迷糊糊的小向阳，轻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叶伟东也站起身，走到张家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沉稳：
“家栋，你尽管放心去闯。家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照应着，出不了乱子。小夏这边，有她妈和我盯着，向阳也带得好好的。子灵那丫头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在福州那边干得风生水起，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是个干大事的人，我们心里都清楚。家里的事，你不用挂念——放手去干你的事业，把合作社和玻璃厂的路走宽了，比什么都强。”
张家栋听着岳父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伯父，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小夏在一旁看着丈夫和父亲说话，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转身抱着已经迷迷糊糊的小向阳上了楼，把他安顿在小床上睡好，然后回到卧室，开始帮张家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衣柜，把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取了出来，叠好，放进旅行包里。
“北京那边冷得早，不比咱们青岛，这羽绒服你得带上。”小夏一边说着，一边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厚毛衣和一条围巾，“还有这些，都带上，别冻着了。”
张家栋坐在床沿上，看着妻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行了行了，带这么多，我拎都拎不动了。”
小夏挣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你呀，出门在外从来不知道照顾自己。去年去北京那趟，要不是我给你带了厚衣服，你不得冻感冒了？”
她说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和一副厚实的毛线手套。
“这是上回我去百货商店给琪琪买的，本来想托人捎到北京去，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小夏把围巾和手套小心地包好，放进旅行包的最上层，“你这次去北京，顺道给琪琪带去吧。那孩子一个人在首都读书，也不知道啥时候放寒假，天越来越冷了，别冻着她。”
张家栋看着妻子细心地为妹妹准备东西，心里又是一暖。他站起身，走到小夏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呀，心里装着儿子，装着我，还装着琪琪——就是不知道装着自己。”
小夏被他这么一说，脸微微红了一下，轻轻推了他一把：“少贫嘴！赶紧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还得赶火车呢。”
张家栋笑着松开手，蹲下身，把旅行包的拉链拉好，然后站起身，看着小夏在灯光下温柔的脸庞，轻声说了句：
“小夏——辛苦你了。”
小夏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双在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张家栋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转过身，继续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旅行包里。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孑然一身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有过钱，有过事业，甚至有过旁人眼中的“成功”。可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黑暗。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没有人替他收拾行李，更没有人会在临行前往他包里塞一双厚袜子、一瓶自家腌的萝卜干。
他曾经以为，那就是他应得的结局。
毕竟，是他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把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弄丢了，把那个本该完整的家弄散了，把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温暖和牵挂，亲手推得远远的。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正在叠的那件羽绒服，那是小夏刚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旁边的旅行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厚毛衣、围巾、手套，还有那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准备带给琪琪的包裹。
每一件东西，都是小夏亲手放进去的。
每一件东西，都带着这个家的温度。
张家栋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转过身去，看着小夏在灯光下温柔的脸庞。
现在的日子——有妻子，有儿子，有岳父岳母的认可和支持，有合作社和玻璃厂蒸蒸日上的事业，有叶子灵那样能独当一面的帮手，有孙立军那样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这是他上一世，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怎么了？”小夏见他站在那里发呆，走过来轻声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张家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都带齐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沉甸甸的满足：“小夏——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小夏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把：“傻样儿。赶紧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还得赶火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