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位于轻工部大院内的第三会议室门口已是人头攒动。还不到八点半，各家受邀厂家的代表们就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样品和资料提前赶到，相互寒暄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竞争意味。
张家栋和郑导也准时抵达，两人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银灰拼宝蓝的“雪峰”滑雪服和厚实蓬松的“夏朵”羽绒服样品，在人群中并不算显眼。
他们刚在签到处登记完，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看，‘丫丫’的人也来了，领队的好像是他们的技术科长。”
“那边是上海‘飞雁’厂的吧？他们也接到通知了？”
“听说还有部队被服厂的代表……”
张家栋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几个穿着“丫丫”厂服的人员正认真地检查着带来的样品。
不远处，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交谈着，桌上放着印有“上海飞雁”字样的服装箱。
会场一角，还坐着几位身着军便装的代表，神情严肃，显然是来自军方系统的单位。
郑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张家栋身上略显普通的夹克衫，凑近低声道：“家栋，这阵势……来的都是国营大厂和部队单位，咱们这合作社的身份，是不是太不起眼了？”
张家栋却只是淡然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中捧着的样品：“郑导，咱们今天来比的，是衣服的质量和性能，不是比谁的来头大。咱们的产品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担心这些。”
张家栋说着，目光便沉稳地扫过会场，仔细打量起各家带来的产品。
他看到“丫丫”羽绒服的代表正将一件军绿色的羽绒服展开，那款式是经典的派克大衣设计，厚实稳重，一看就透着大厂的扎实做工，但在张家栋看来，版型略显臃肿，色彩也偏沉闷。
上海“飞雁”厂带来的则是一件连帽滑雪衫，面料挺括，颜色是时下流行的深蓝色，细节处理得不错，但似乎更侧重于城市日常穿着，对于极端环境的专业性考量，从外观上还看不太出来。
部队被服厂的代表面前摆放的则是标准的军用冬装，草绿色，极其厚重，保暖性毋庸置疑，但显然牺牲了轻便性和活动灵活度，更适合站岗执勤而非科学考察的频繁户外作业。
张家栋心里更加有底了。就在这时，李处长也匆匆赶到会场，他一边和相熟的代表点头示意，一边朝着签到处走来。
郑导赶紧迎上去两步，低声问道：“老李，这审查是怎么个流程？”
李处长快速地说道：“按抽签顺序叫号，专家们在里面盲评，叫到号的带着样品进去。你们是第四个，排在‘丫丫’后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家栋，“这个顺序……你们压力不小啊。”
张家栋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李处长，这个顺序挺好。专家们看完前面几家，特别是看过‘丫丫’这样的老牌产品，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准线。这时候再看到我们的产品，无论是设计、用料还是细节上的巧思，形成的对比会更强烈，优势反而更容易被看到。”
李处长欣赏地看了张家栋一眼：“好！有这个信心就好！那我先进去准备了，你们安心等着叫号。”
说完，他便匆匆走进了会议室。
没过多久，一位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出来，会议室门口顿时安静下来。
“一号，上海飞雁厂代表请进！”
被叫到号的代表立刻抱起样品和资料，略显紧张地推门而入。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门外等候的人群愈发安静，只余下偶尔的低声交谈和翻阅资料的声音。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只见上海飞雁厂的代表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失落，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
接着，“二号，红星被服厂代表请进！”部队单位的代表沉着地起身，提着他们那标志性的厚重冬装走了进去。
又过了近四十分钟，二号代表才出来。同样是面色平静，让人无从判断里面的评审情况。
郑导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看这架势，里面的专家肯定盘问得极细，要求也定然十分严格。”
郑导看着前面两位代表波澜不惊地离开，不由得压低声音对张家栋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家栋的目光从那双扇紧闭的会议室木门上收回，低声道：“郑导，这是好事。评审越严格，越能显出真本事。我们的产品是经得起挑剔和比较的，就怕他们不认真看。”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工作人员探出身来：
“四号，青岛前进合作社代表，请进！”
“到我们了！”张家栋深吸一口气，与郑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稳稳地捧起那件银灰拼宝蓝的“雪峰”滑雪服，郑导也立刻拿起厚实的“夏朵”羽绒服样品。
两人不再多言，挺直腰板，在其余代表的目光中，步伐沉稳地推开面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