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华灯初上。
在青岛海边老徐头和刘婶儿炒菜馆子，张家栋在二楼的雅间摆下了一桌丰盛的本地特色菜，为比尔和林彤接风洗尘，也算是为吕晓晴初战告捷庆功。
作陪的有孙立军，都是与这次合作密切相关的核心人员。
为了趁热打铁，把后面的合作也敲定下来，张家栋还特意叫来了广告工作室的郑导和林邵阳。
雅间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辣炒蛤蜊等胶东海鲜的诱人香气。
比尔对使用筷子还很不熟练，夹海参时滑脱了好几次，引得众人善意一笑。
但他兴致极高，毫不气馁，最后索性用勺子辅助，努力尝试着每一种菜肴。每尝一口，他蓝色的眼睛就亮一下，发出惊喜的赞叹：“这太神奇了！”
坐在他身旁的林彤，微笑着扮演起美食文化大使的角色。
她指着那盘油亮红润的葱烧海参，用流利的英语轻声介绍：“比尔先生，这是青岛的特色菜，葱烧海参。海参是一种海洋生物，口感软糯富有弹性，富含营养，用山东大葱和秘制酱汁烧制，味道醇厚鲜美。”
她又示意那盘红彤彤的辣炒蛤蜊：“这是辣炒蛤蜊，选用的是本地黄海出产的蛤蜊，非常新鲜，用辣椒和蒜蓉快火炒制，是很好的下酒菜。”
比尔一边听着，一边依言品尝，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尤其对海参的口感啧啧称奇。
随着一道道菜上来，林彤又介绍了清蒸海鲈鱼的原汁原味，鲅鱼水饺的鲜美独特……
听着林彤娓娓道来每一道菜背后的选材、烹饪手法和地方特色，比尔放下筷子，脸上兴奋的神情渐渐转为一种深刻的感慨。
“林小姐，张先生，通过这顿饭，我才真正体会到，中国的文化是多么的博大精深，不仅仅体现在艺术、哲学上，就连日常的饮食，都蕴含着如此多的智慧、讲究和对自然的理解。”他对比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自己国家常见的快餐和简单烹饪，“每一种食材似乎都被发挥到了极致，味道的层次如此丰富。这不仅仅是为了吃饱，这简直是一门艺术！”
他这番由衷的感慨，通过林彤翻译出来，让在座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张家栋笑着接话：“比尔先生，您说得太对了。饮食文化确实是我们中国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像我们的合作，也需要慢慢品味，精心烹制，才能做出最好的‘菜’。”
比尔闻言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张，你这个比喻非常妙！为了我们这道即将一起烹制的‘大菜’，再干一杯！”
几杯青岛啤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比尔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而他话题的中心，几乎始终围绕着吕晓晴。
“张厂长，我要郑重地说，”比尔举起酒杯，脸色微红，语气激动地通过林彤翻译，“你们拥有吕小姐这样天才的设计师，是你们巨大的财富！我从事这一行这么多年，很少见到有人能像她一样，对市场的敏感度和对设计细节的把握结合得如此完美！”
他转向身旁的吕晓晴，眼神里满是欣赏：“吕小姐，今天下午你提出的那些修改意见，我认为非常有价值！这不仅仅是修改，这是提升，是让产品真正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关键！我为我们之间的合作感到无比兴奋！”
吕晓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面前的茶水，谦逊地说：“比尔先生您太夸奖了，我只是根据市场反馈提出了一些想法，主要还是您原来的设计基础打得好。”
孙立军坐在吕晓晴另一边，看着比尔对吕晓晴赞不绝口的样子，心里既为她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醋意，只能闷头吃菜，时不时给吕晓晴夹点她够不到的菜，低声道：“这个虾新鲜，你尝尝。”
张家栋看出来了孙立军的这点儿小别扭，赶忙笑着打圆场，举杯道：“比尔先生，晓晴确实是我们合作社的栋梁之材。您能如此认可她，我们对接下来的合作就更有信心了！来，为了我们合作顺利，也为了感谢晓晴的杰出贡献，大家一起干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比尔显然心情极好，几杯酒下肚，谈兴更浓，开始畅想未来。
“张，吕小姐，郑先生，”比尔挥舞着叉子（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筷子），眼神发亮，“经过今天的讨论，我对我们的合作充满信心！我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生产几件合格的滑雪服。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真正的、有影响力的国际品牌！”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雄心勃勃：“我的计划是，首先，利用我的渠道和经验，集中力量在美国本土市场打开局面！我们要进入主流的户外用品商店，而不仅仅是华裔社区的小店。我们要让美国的滑雪爱好者，穿上我们共同设计的、质量优秀、款式新颖的装备！”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兴奋的神色稍稍收敛，换上了一丝斟酌和谨慎，目光扫过张家栋和吕晓晴：“但是，要建立一个成功的品牌，光有优秀的产品是远远不够的。这涉及到非常专业的品牌形象设计、市场定位，以及……嗯……如何讲述一个能打动人的品牌故事。”
他措辞尽量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虽然已经认可了张家栋他们合作社服装厂的工艺技术，也认可了吕晓晴的设计能力，但是比尔却并不觉得像张家栋他们这样，一个普通县城的合作社能有实力，设计和把控一个国际化的品牌。
张家栋脸上笑容不变，从容地放下酒杯。他听懂了比尔的弦外之音——比尔认可他们的“手艺”和“设计”，但对他们运作“品牌”的能力心存疑虑。
“比尔先生，”张家栋语气平和，首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您说得非常对。建立一个国际品牌，确实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尤其是在市场营销和品牌叙事方面，西方市场有其独特的规则和消费者心理，我们确实需要倚重您的经验和渠道。”
这番表态让比尔松了口气，觉得张家栋很通情达理。
但紧接着，张家栋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一个趣闻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比尔先生，您在美国，不知道有没有关注到最近一个新闻？就是关于你们那边很大的一个超市，萨姆超市，好像惹上了一场商标官司，闹得挺大的。”
比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家栋会突然问这个。
他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容：“哦，你说那个案子啊！报纸上看到了，商业版块还讨论了好几天。萨姆超市这次可是丢了大脸，成了行业里的笑话。他们想用官司压垮一个……好像是个中国的小食品品牌？结果没想到，踢到铁板上了，不仅官司输了，还帮对方大大扬了名。听说他们好几个负责这块业务的高管都因此受到了牵连……”
比尔说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点看对方倒霉的幸灾乐祸。
张家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却变得意味深长，轻轻补充了一句：“比尔先生，那个‘不知名的新品牌’，就是我们合作社合作的罐头厂生产的‘太阳’牌辣酱。”
“噗——咳咳咳……”比尔差点被那口酒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家栋，又猛地转头看向林彤，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一直在国内读书、做翻译，对国际商界的风云变幻了解并不多。她下意识地用中文脱口而出：“张厂长，这是真的吗？咱们的‘太阳’牌……在美国打赢了那么大的超市？”
比尔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林彤的表情和语气，也明白她同样感到震惊，这更印证了张家栋所言非虚。
他急切地看向张家栋，等待着他后面的回答。
张家栋看着眼前两双充满惊诧和求知欲的眼睛，尤其是比尔那彻底被扭转的态度，知道时机恰到好处。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林彤，而是直接转向比尔。
“比尔先生，您看，运作一个品牌，有时候并不仅仅在于广告打得有多响，故事说得有多动听。更在于，当你的核心利益受到挑战时，你有没有能力去捍卫它，甚至能将危机转化为机遇。”
他顿了顿，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萨姆超市认为我们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但他们错了。我们或许不了解美国所有的营销规则，但我们懂得如何凝聚力量，如何借助专业的法律顾问，更重要的是，我们懂得如何赢得人心——包括我们本国消费者的人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包括了法庭和舆论的认同。”
说着，张家栋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郑导：“这位郑导，是我们国内著名的导演。在官司期间，他为我们‘太阳’牌策划并拍摄了极具影响力的宣传片，成功在国内激发了巨大的支持浪潮，这无形中也给了我们巨大的底气。”
接着，他又微笑道：“而我们‘太阳’牌那个如今看来颇具象征意义的商标和包装设计，其主创人员，就是我身边的这位叫做林邵阳的年轻设计师。他当时的设计理念，就是要把民族自信和阳光向上的精神融入进去……”
林邵阳就坐在张家栋身边，听到对方突然点自己的名，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他平时都在幕后埋头画画，很少被推到台前，尤其还是在外商面前。
比尔顺着张家栋的目光看向林邵阳，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将信将疑。
一个吕晓晴已经让他惊喜万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如此年轻的设计师，竟然主导了那个让萨姆超市吃瘪的品牌形象设计？他实在想不明白，张家栋到底是从哪里网罗到这么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
这一个小小的县城合作社，难不成是个设计师的宝藏之地？
张家栋将比尔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转向林邵阳，语气温和却带着鼓励：“邵阳，别紧张。把咱们带来的图册给比尔先生看看吧。”
林邵阳闻言，像是接到了命令，立刻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自己手工装订的素描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紧张，将素描本双手递到比尔面前的桌上。
张家栋在一旁解释道：“比尔先生，空口无凭。林邵阳把他为‘太阳’牌做的设计草图和最终定稿，以及一些设计思路的笔记都整理出来了。您可以亲眼看看一个品牌形象是如何从构思到诞生的。”
比尔带着好奇和审视翻开素描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草图、色块试验、字体设计演变，还有简短的中文注释，林彤在一旁低声翻译着关键的内容。
从最初的稚嫩想法到最终定稿的“太阳”标识，每一步都清晰可见，充满了巧思和独特的东方美学韵味。
比尔是内行，一看便知这绝非敷衍之作，眼神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更让他吃惊的是，翻过“太阳”牌的设计部分后面，竟然是几页全新的、充满动感和力量的草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雪峰牌”字样，设计风格融合了雪山、冰川的凌厉线条和某种东方书法的飘逸感，明显是为户外运动品牌准备的。
“这是……？”比尔惊讶地抬起头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我们合作社服装厂，在接到您合作意向前，自己规划下一步发展时，请邵阳提前为我们未来的滑雪服产品线设计的品牌标识草案——‘雪峰牌’。我们原本是打算积蓄力量后，自己尝试推向市场的。当然，现在看来，如果能与比尔先生您的资源和经验结合，这个‘雪峰牌’或许能更快、更好地走向世界。”
这一下，比尔彻底服气了。
对方不仅有能力打赢国际官司，有吕晓晴这样的产品设计师，竟然连未来品牌的视觉体系都已经有了如此成熟的储备。
这哪里是被动等待合作的制造商？这分明是一个有着清晰战略规划和强大人才储备，潜在的品牌运营商！
他合上素描本，再次看向张家栋和林邵阳时，目光中已充满了彻底的尊重和火热：“张先生，林先生，我无话可说！你们的准备和远见令我震撼！‘雪峰牌’，这个名字和设计太棒了！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作为我们合作品牌的首选！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它出现在世界的滑雪场上了！”
张家栋看到比尔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叹和火热，知道关于品牌实力和远见的这一关，算是彻底让对方信服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好！比尔先生有眼光！‘雪峰’遇知己，这是大喜事！”
张家栋豪爽地再次举杯，这一次，是纯粹的庆祝。
“来，为了我们的‘雪峰’牌能早日扬名立万，大家一起，再满饮此杯！”
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众人都高兴地举杯相庆，连腼腆的林邵阳也激动地小口喝掉了杯中的饮料。孙立军更是为合作社感到自豪，暂时忘了那点小醋意，痛快地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郑导的酒意也上来了。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见气氛如此融洽，比尔又对中国文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他拉着林彤，让她一定要把自己的话“艺术地”翻译给比尔听。
他开始从眼前的菜肴引申开去，讲到中华饮食背后的“阴阳平衡”、“五味调和”的哲学；又由“雪峰”的意境，谈到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与意境，诗人对雪山、坚韧品格的赞美……
郑导讲得绘声绘色，充满激情，奈何这些概念对中国人都有些玄妙，更别提翻译给一个外国人了。
林彤尽力寻找着贴切的词汇，但很多意境只能传达个大概。
比尔更是听得半懂不懂，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时而困惑地皱眉，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郑导的热情和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此时的他，就像个好奇的学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郑先生，为什么留白是美？”
“诗人看到雪峰，为什么会想到人的品格？”
这些问题有时让郑导更起劲，有时也让他卡壳，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种跨文化的、略带鸡同鸭讲却又无比真诚的交流，反而消除了一切隔阂。
张家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微笑着没有过多干涉。
他知道，有时候这种非正式的、充满人情味的交流，比正式的谈判更能增进彼此的信任和感情。
这顿晚餐最终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比尔带着对合作伙伴的全新认识、对中华文化的浓厚兴趣和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回了宾馆。
而张家栋这边也没有闲着，送走了比尔和林彤以后，赶忙把吕晓晴和林邵阳叫到了一块儿。
“晓晴，邵阳，”张家栋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而急切，“今晚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比尔先生对我们的能力已经完全认可，特别是对‘雪峰’这个品牌构想非常感兴趣。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他目光扫过两位年轻的得力干将：“比尔先生在中国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我的想法是，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在他离开之前，把合作所需的核心资料准备好，让他直接带回美国去！这样能节省大量沟通和时间成本，也能让他带着这些资料，回去说服自己的合伙人。”
张家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时间非常紧，可能要连夜加班。但这一步至关重要，咱们一定要趁热打铁，这次咱们合作社能不能带着自己的品牌，闯进国际市场，就全靠你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