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夜色已深。
青岛街头的凉意愈发明显,在餐馆门口,张家栋再次叮嘱了几句,大家便利落地分头行动。
郑导拍着胸脯跟张家栋保证道:“家栋,你们这边合作谈成了,我心里也踏实了。我得赶紧回工作室,趁着今晚这股热乎劲儿,把之前拍的那些素材再捋一遍,特别是比尔认可咱们设计。这东西,以后宣传用得上!”
他是个行动派,说完带着林邵阳暂时告别张家栋他们,直奔几条街外的广告工作室走去。
吕晓晴则是跟着张家栋、孙立军坐上了返回县城的吉普车。
路上,吕晓晴就已经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翻看着笔记本上下午讨论的记录和比尔留下的部分资料,眉头微蹙,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车子直接开到了他们合作社服装厂门口,车间的灯还亮着一些。
等到张家栋他们一行人走进厂房时,正看到于大姐和几位技术骨干,围在平时用来裁剪大件防水布料的长条工作台前,对着铺开的图纸和几块裁剪好的布片,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脸上都带着愁容。
“于大姐,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于大姐一抬头看见张家栋带着吕晓晴他们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形状奇怪的布片:
“张厂长!你们可算回来了!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吧!”于大姐语气急切,“我们几个根据比尔先生图纸上标的尺寸,试着裁了几片主要的面料,可这……这好多地方对不上茬口啊!您看这袖子和大身的接缝,差着一大截呢!这要是做出来,非得走样不可!”
她把手里的布片比划给张家栋看,果然,裁剪好的部件之间存在明显的匹配误差。
老师傅们凭借经验感觉图纸的版型可能有些问题,但又不敢确定,毕竟这是“外国专家”带来的设计。
张家栋眉头一皱,接过布片看了看,立刻转向吕晓晴:“晓晴,你是行家,快来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吕晓晴闻言,立刻走上前去。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工作台,没有先去动那些裁剪好的布片,而是拿起比尔的原版设计图,快速而又仔细地审视起来,手指顺着关键的裁剪线和尺寸标注移动。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对于大姐和几位老师傅说:“于大姐,各位师傅,你们的感觉没错。问题不是出在裁剪上,是出在图纸本身。”
她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连接部位解释道:“比尔先生的原始设计,是基于欧美标准体型和他们的版型习惯,有些收放量和角度,直接套用在我们常用的裁剪方式上,就会出现这种对不上的情况。比如这个腋下的剪裁和袖窿的深度,就需要根据我们亚洲人的体型特点和我们的缝制工艺进行调整。”
她边说边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副本上快速而又精准地修改了几条线条,标注了几个新的尺寸数据:“于大姐,您看,如果按照这个比例微调一下,这里放宽一点,这里收进一点,再把这个拼接角度稍微改一下,应该就能顺下来了。”
老师傅们凑过来看,都是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吕晓晴修改的地方,立刻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对对对!这么一来就通了!”“还是吕姑娘眼毒!一下就找到症结了!”
于大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太好了!我就说嘛,咱们的手艺没问题!吕姑娘,你可帮了大忙了!不然我们还得瞎琢磨半天!”
吕晓晴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是根据实际情况判断。于大姐,接下来还得辛苦你们,按照调整后的版型重新打样。
张家栋看着吕晓晴如此迅速、专业地解决了生产一线遇到的实际问题,心中更是赞赏不已。
随即又想起什么,关切地问于大姐:“大姐,光顾着忙活版型了,你们几个晚饭都吃过了吗?这都几点了。”
于大姐这才一拍大腿:“哎哟,你不提还好,一提还真觉得前胸贴后背了!下午接到修改任务就忙着试版,想着尽快弄出个样子,谁都忘了吃饭这茬了。”
张家栋一听,立刻对身旁的孙立军说:“立军,跑一趟食堂。咱们合作社大车班不是经常夜里要出车给外地送货嘛,食堂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准备着热汤热饭。你去看看有什么现成的、热乎的,多弄点回来,让大家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孙立军利落地应了一声:“好嘞,张哥,我这就去!”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车间。
没过多久,孙立军就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饭盒回来了,一股食物的暖香也随之在车间里弥漫开来。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金黄的鸡蛋炒饼,还有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孙立军手脚麻利地先盛了一碗汤,拿了个包子,径直递给了还在工作台前整理图纸的吕晓晴:“晓晴,先吃点东西,忙了一晚上了。”
这自然而然的举动被于大姐看在眼里,她立刻笑着打趣道:“哎哟喂,我说立军,你这心眼儿偏到胳肢窝去啦?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饿着呢,你怎么眼里就光看见晓晴一个了?这热汤第一碗就先紧着吕姑娘了?”
于大姐这么一说,旁边几位老师傅也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目光在孙立军和吕晓晴之间来回扫视。
孙立军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赶忙解释道:“大姐!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吕姑娘是客人,又是来帮我们解决大问题的,我……我这就给大家盛,人人有份!”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给于大姐和师傅们分发食物。
吕晓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脸颊微热,她接过碗,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借着喝汤掩饰了一下小小的尴尬。
车间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轻松的笑声,刚才紧张工作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温暖的夜宵驱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里,合作社服装厂的裁剪车间成了吕晓晴和于大姐的主战场。
两人带着几位技术骨干,几乎是泡在了工作台前,对照着比尔的原设计图和吕晓晴修改后的版型,一遍遍地调整、裁剪、假缝、试穿、修改。
吕晓晴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于大姐她们丰富的实践经验完美结合,进展颇为顺利。
孙立军虽然是销售部的负责人,这几天往车间跑得却格外勤快。
美其名曰是跟进样品进度,以便及时向张家栋汇报,并准备后续的市场推广材料。
但他每次来,手里总少不了点东西——有时是几瓶橘子汽水,有时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饭点儿更是准时出现,招呼吕晓晴和于大姐她们去食堂或者附近的小饭馆吃饭,细心叮嘱她们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于大姐和老师傅们都是明白人,看着孙立军对吕晓晴那份掩不住的关心,私下里没少交换着会心一笑,偶尔也会当着两人的面打趣几句,每次都把孙立军闹个大红脸,吕晓晴则多是抿嘴笑笑,继续埋头工作,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比尔先生即将返回美国的日子。
这几天,张家栋也确实没有闲着。
他深知这次合作能否长久,技术对接固然重要,但建立彼此的信任和友谊更为关键。
为了让比尔在离开前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有更深的了解,他做了精心的安排。
特意合作社里开车最稳当、人也最机灵的小刘儿当专职司机,就开着合作社那辆北京212吉普车,载着比尔几乎把青岛周边逛了个遍。
青岛老城区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在比尔眼中充满了异域风情。他们登上栈桥,感受黄海的海风;漫步八大关,欣赏风格各异的近代建筑;还去了崂山,在古朴的道观和清冽的山泉间,体验东方文化的静谧与玄妙。
小刘儿不仅车开得稳,还连比划带说地给比尔介绍风土人情。林彤作为比尔的翻译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讲解一些历史典故和民间传说。
透过这辆212吉普车的车窗,比尔看到了一个不同于图纸和工厂的、更加生动立体的中国。
他不仅对合作的前景更加乐观,也对张家栋他们的真诚和周到安排深感满意。
终于,比尔离开的前一天,一件根据修改后版型精心制作完成的样衣,也在吕晓晴和于大姐手中诞生了。
那天清晨,张家栋刚踏进合作社的院子,早已等在门口的孙立军就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张哥!你可来了!好消息!吕工和于大姐她们,把新款的滑雪服样衣做出来了!”
张家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仿佛一扫而空:“真的?这么快?走!赶紧带我去看看!”
车间里,于大姐和几位老师傅正围在一起,吕晓晴则拿着那件刚刚熨烫平整的样衣,仔细检查着最后的细节。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件融合了现代设计与传统工艺的滑雪服上,面料泛着专业的光泽,线条流畅利落。
“张厂长来了!”
一位老师傅眼尖,看到了走进来的张家栋和孙立军。
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吕晓晴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和期待。
她将手中的样衣轻轻展开,递到张家栋面前:“张厂长,您看看,这是根据调整后的版型做出来的第一件样衣。”
张家栋接过样衣,触手是面料特有的韧性和保暖感。他仔细地看着:肩线的拼接、袖窿的深度、腰身的收放比例,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之前图纸上存在的衔接问题。他用手摩挲着接缝处均匀扎实的针脚,又拎起来看了看内里的做工,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好!太好了!”张家栋连连称赞,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于大姐,各位师傅,辛苦了!晓晴,更是多亏了你!这版型改得精准,做工也没得说,比比尔带来的设计更好,比咱们上次送到他们美国热卖的那款更又!”
他拿着样衣,越看越满意:“立军,你立刻去安排一下,联系比尔先生下榻的宾馆,就说我们有一个大大的惊喜要带给他!咱们这就出发,去市区找他!”
孙立军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小跑着去办公室打电话了。
车间里,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张家栋小心翼翼地将样衣折叠好,对于大姐说:“大姐,这件样衣我先带走。你们抓紧时间,再赶出一两件来,万一比尔先生要留样或者有细节要调整,咱们也有备用的。”
“放心吧厂长,料子都是现成的,版型也定了,再生产快得很!”
于大姐信心满满地保证。
这时,孙立军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栋哥,联系上了!比尔先生正在宾馆收拾行李,听说我们有惊喜,他很感兴趣,说在房间等我们!”
“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张家栋说着,看向吕晓晴,“晓晴,你是最大的功臣,得跟我们一起去,技术上的细节你来讲最清楚。”
吕晓晴点了点头,就这样,张家栋亲自开车带着吕晓晴和孙立军直奔市区,中午之前就来到了比尔下榻的宾馆。
三人来到比尔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翻译林彤,她看到张家栋几人,笑着将他们让进房间。
比尔正坐在沙发上整理一些文件,脸上带着些许旅途前的疲惫。
见到张家栋,他站起身,露出礼貌的笑容,用英语说道:“张,我亲爱的朋友,你们来了。听说有惊喜?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景点,还是有什么美味不容错过?不过说实话,收拾行李真是件累人的事。”他的语气轻松,显然以为张家栋是来安排临行前的又一次休闲活动。
林彤刚把比尔的话翻译完,还没等张家栋开口,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提醒的意味:“张厂长,比尔先生下午的火车去北京,在北京还得办好些手续才能回美国,时间确实有点紧。”
张家栋听罢,脸上笑容不变,却将手中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包裹轻轻放在了房间中央的茶几上。
他一边不慌不忙地解开系着的麻绳,一边对比尔说:“比尔先生,景点和美食下次您来,我们一定补上。今天带来的这个惊喜,和那些都不一样,我相信您一定会更感兴趣。”
牛皮纸被层层打开,露出了那件折叠整齐、面料崭新的滑雪服样衣。
张家栋双手拿起样衣,轻轻一抖,将其完整地展现在比尔面前。
流畅的线条、专业的配色、工整的做工,在宾馆房间明亮的灯光下,这件凝聚了吕晓晴和于大姐她们心血的样衣,显得格外夺目。
比尔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蓝色的眼睛瞪大了,上前一步,几乎是从张家栋手中接过了样衣,仔细地摩挲着面料,查看着接缝处的细节,翻看着内里的做工。
“我的天!这是……这是样衣?”他抬起头,看看张家栋,又看看旁边的吕晓晴,语气充满了惊奇,“这么快!而且这质量……这工艺简直太棒了!”
他尤其关注之前图纸上有问题的袖窿和接缝处,发现它们被完美地解决了,整体版型看起来甚至比他的原始设计更加协调和合理。
比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带着巨大惊喜的笑容,连连赞叹:“张!吕小姐!这真是个巨大的惊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快得多!你们真是太了不起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林彤也惊讶地看着这件迅速出炉的样衣,赶紧将比尔的赞叹翻译给大家听。张家栋、吕晓晴和孙立军相视一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比尔带着对样衣的极高评价和对合作前景的满满信心,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林彤也随行前往,处理后续的商务手续。
送走比尔后,在返回县城的吉普车上,孙立军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栋哥,有件事我没太想明白。咱们临走前,郑导不是急匆匆送来林邵阳刚设计好的商标图样了吗?虽然只是草图,但创意挺好的。刚才为啥不一块儿给比尔先生看看呢?让他把咱们的产品设计和品牌形象一块儿带回美国,不是更能说服他的合伙人吗?”
张家栋手握方向盘,目视着前方有些颠簸的公路,嘴角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反问道:“立军,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县罐头厂的‘太阳牌’罐头跟外地萨姆超市打的官司了吗?”
孙立军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大腿:“哎呀!栋哥,你是说……怕品牌被抢注?”
“对喽!”张家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太阳牌’就是吃了这个亏,弄得我们非常被动。咱们现在和比尔的合作,虽然看起来前景很好,但毕竟还在初步阶段,正式的合同、特别是关于品牌归属和权益的条款都还没详细敲定。”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林邵阳设计的这个商标,是咱们的心血,也代表着咱们未来产品的脸面。在一切法律手续没有明确之前,轻易把核心的设计图纸,尤其是品牌标识交给对方,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信,也存在风险。咱们得先把自己的‘名分’定下来。样衣是实物,体现了咱们的工艺水平,但商标是品牌的灵魂,得更谨慎。”
吕晓晴坐在后座,听着张家栋的话,不禁暗自点头。
“还是栋哥你想得周到!我光想着怎么尽快促成合作,差点忘了这最关键的一步。对,商标这事儿,必须等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再说!”
张家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没错。所以,立军,回去之后,你立刻办两件事:第一,把我们和比尔这次会谈的要点,特别是他对样衣的高度评价,整理个简单的纪要,报告给县里。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你马上去联系郑秘书,确定这次咱们新商标的注册,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稍微放慢了车速,侧头对孙立军强调:“趁着林邵阳的设计刚出炉,热乎劲儿还在,我们得抓紧时间,先把咱们自己的商标注册流程跑起来。要把‘名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这样以后无论跟谁谈,腰杆子都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