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十里八村乡亲们自发前来帮忙，张家村羽绒加工厂的建设进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地基扎实，墙体一天天垒高，预制好的屋架也陆续运抵，高大的厂房轮廓在荒滩上迅速立了起来。
工地上日夜喧腾，号子声、机械声几乎成了这片土地新的背景音。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看到成果即将诞生的兴奋和自豪。眼看封顶在即，离正式竣工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与这片跨越村界的集体热火朝天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紧邻的下洼村，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踏足过这片工地。那条不宽的河沟，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界河，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天下午，张家栋陪着县里的郑秘书再次来到工地视察进度。看着初具规模的厂房和依旧干劲十足的施工队伍，郑秘书连连点头，对一旁的张老根和张家栋大姐、姐夫称赞不已。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上，张家栋指着河对岸寂静的下洼村方向，对张老根说：“老根叔，下洼村那边，一直没动静？”
张老根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王有田那人，倔得很。自从上次闹了那么一出，他们村就跟咱这儿彻底断了来往似的。年轻人倒是有偷偷跑来远远看的，但被家里大人管着，也不敢过来搭把手。”
郑秘书推了推眼镜，看着对岸那片刻意保持距离的沉寂，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批评的味道：“这个王有田，真是越老越糊涂，跟不上形势！县里大力支持的好项目，带动区域发展的好事，他身为一村之长，不但不积极配合，带领村民参与，反而因噎废食，搞这种消极对抗！这不是跟县里的大方向对着干是什么？一点大局观念都没有！”
他的话很重，代表了县里一部分领导对下洼村这种不合作态度的不满。
张家栋大姐在一旁听了，想替王有田分辨两句，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脸上有些无奈。
张家栋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语气里没有太多责怪，反而带着理解：“郑秘书，你也别太生气。王村长有他的难处和顾虑。上次的事，说到底是个误会，是有人利用了信息不通和乡亲们最朴素的担忧。他作为村长，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一时转不过弯，面子上也下不来，跟县里对着干倒谈不上，更多是赌一口气，抹不开脸。”
他顿了顿，望着下洼村的方向，缓缓说道：“有时候啊，光说道理不够，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尝到真真切切的甜头。等咱们这厂子真建起来，机器转起来，第一批工人穿上工装、按月领到工资的时候；等咱们按承诺公开招工，只要符合条件，不管张家村下洼村，一视同仁的时候；等咱们处理过的废水清清亮亮，一点没祸害河沟，反而因为建厂修了路、通了电，连带着周边环境都改善的时候……”
他转过头，对郑秘书，也是对身边的亲人说道：“到那时候，下洼村的乡亲们，包括王村长自己，自然就能明白，咱们建这个厂子，不是为了吃独食，不是为了显摆，是真想带着大家一起往前奔的一片苦心。误会总会消除，只是需要点时间和看得见的事实。”
郑秘书听了张家栋这番话，脸上的不悦稍霁，沉吟道：“张家栋同志，你看得长远，也体谅下情。不过，该有的原则和态度，县里还是要明确的。等厂子竣工典礼的时候，我看，有必要再正式邀请一下下洼村的干部代表。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咱们的姿态要做到位。”
张家栋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赞同。他望着河对岸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村落，眉头微蹙。
“郑秘书，您说的在理，姿态是该有。”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思，“竣工典礼是大事，县里领导肯定也来，场面也隆重。这时候发正式邀请，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郑秘书和张家村的村长：“可我总觉得，让县里出面，用这种正式通知的方式，有点像是逼着对方做选择。王有田那个人，倔劲上来，吃软不吃硬。万一他觉得这是县里在将他的军，是咱们张家村在显摆、施压，他那个牛脾气一顶，当众拒绝了，或者干脆不来，那岂不是更僵？面子彻底撕破，以后想转圜就更难了。这也不符合咱们带着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共同发展的初衷啊？”
郑秘书推了推眼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在正式典礼之前，咱们能不能再主动一点，私底下，用更软一点的方式，再争取一下？”张家栋目光诚恳，“毕竟，咱们建厂是为了大家好，不是要跟谁争个高下。要是能把下洼村这个最近的邻居也真正拉进来，对厂子未来的稳定、对周边环境的和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老根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话：“家栋，你是说……咱们私下再去找王有田说说？可上次闹成那样，他还能听得进去？”
张家栋的大姐忧心忡忡：“是啊，家栋，王有田那人，现在估计看见咱们张家村的人都来气。私下找人去说，怕是话都递不到他耳朵里，就得被撅回来。”
张家栋点了点头，大姐的担心不无道理。
“姐，你说得对，直接找王有田，火候还不到，容易碰钉子。咱们可以曲线救国。”
“曲线救国？”张老根和郑秘书都不解地看向他。
“对。”张家栋解释道，“王有田是一村之长，他的态度重要，但最终，这厂子建起来，招工、用工，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村民。王有田再倔，他也不能无视全村大多数人的意愿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抬手指向对岸：“咱们的目标，不是非得马上说服王有田本人，而是要让下洼村的普通乡亲们，特别是那些有劳力、想找活干的人，心里先有杆秤，先看到希望!”
“你的意思是……从他们村民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