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癞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瓮声瓮气地说:“二狗哥,这、这味儿也太冲了……是不是坏了?”
赵二狗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凑过去往袋子里瞅。
这一瞅,他彻底愣住了。
袋子里的鸭毛跟他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以为鸭毛就是白花花、蓬松松的,拿手一抓就能往外挑绒。可眼前这袋子——黑灰白黄什么颜色都有,一坨一坨结成硬疙瘩,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像从泥地里捡起来的烂抹布。有些毛上还沾着干涸的黑红色血渍,有些毛根上连着一小片发黑的皮膜,还有的毛里裹着碎稻壳、干鸭粪、半截踩扁的谷粒……
一股混合着鸭粪臭、血腥味、霉烂味的恶臭,正从那袋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孙癞子捂着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二狗哥,这……这哪是鸭毛啊?这、这不就是垃圾吗?”
赵二狗没吭声,伸手往袋子里抓了一把。
那一把抓下去,手心先是碰到几根硬邦邦的毛杆,扎得生疼,然后是湿乎乎的黏腻——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拽出来一看,手指头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凑近闻了闻,差点又吐出来。
“操。”他把那团脏毛狠狠摔回袋子里,在裤子上蹭手,蹭了半天那股腥臭味还沾在手上。
孙癞子躲得远远的,缩在门口问:“二狗哥,咱、咱还选绒吗?”
赵二狗蹲在那儿,看着那三大袋脏兮兮的鸭毛,脑子嗡嗡的。
他以为选绒就是挑挑拣拣的事儿。人家厂里那些老娘们能干,他赵二狗也能干。可现在这玩意儿——这得怎么弄?直接上手挑?那不得恶心死?
先洗?怎么洗?用啥洗?在哪儿洗?洗完了怎么晾?晾干了怎么挑?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他一个也答不上。
孙癞子见他半天不吭声,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出主意:
“二狗哥,要不……要不咱先把剩下的鸭毛送到张家村那厂里去?”
赵二狗抬头看着他,孙癞子压着嗓子:“咱不是还得替老舅送货吗?剩下的那些,咱真送过去。然后……然后趁机跟厂里的人套套话,问问这脏鸭毛到底咋弄。他们开厂的,肯定有办法。咱问明白了,再回来弄这三袋,不就顺手了?”
赵二狗眯起眼,琢磨了一会儿。
这主意好像也有点道理,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三袋臭烘烘的脏毛,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那就这么办!”
孙癞子脸上露出笑来,殷勤地凑上去:“那我先把袋口扎上?味儿实在是太大了……”
赵二狗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
铁蛋跟在最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三只麻袋一眼。麻袋蹲在墙角,灰扑扑的,什么也不说。他把脸转回去,跨出门槛。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又往老舅的养殖场赶。
这一趟比上回还累。日头已经偏西,暑气却没散,闷得像蒸笼。孙癞子一边走一边嘀咕“腿都软了”,赵二狗懒得理他,闷头推着那辆快散架的破自行车,车轮每转一圈,车轴就吱嘎响一声。
等到了养殖场,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老舅不在塘边,仓库的门虚掩着,那把拴红布条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晃荡。
赵二狗推开仓库门,二话不说,扛起一袋就往外走。孙癞子赶紧跟上,铁蛋沉默地扛起最后一袋。
三个人,一辆车,又驮着三袋鸭毛,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张家村的方向骑。
只不过这一回是真往张家村。
可这二十多里地,骑起来比来时还累。后座上摞着三袋鸭毛,沉得车轱辘都扁了一圈,每蹬一下脚踏,大腿根就酸得像灌了醋。孙癞子在后头扶着麻袋,小跑着跟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就扒着后座,让车拖着走,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天越来越暗,蚊子一群一群扑上来,往脸上、脖子上、露出的胳膊上叮。孙癞子一边跑一边拍,拍得满手是血,嘴里骂骂咧咧。
赵二狗闷头骑车,一声不吭。
等望见张家村那片新厂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厂房门口亮着灯,白惨惨的灯光照出一片空地。几个人影进进出出,大概是下工的工人。赵二狗把车刹住,单脚撑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褂子湿透了,贴在脊梁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孙癞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伸不直了,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二狗哥……我、我不行了……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
铁蛋靠着车后座,没吭声,也是满头满脸的汗。
赵二狗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车蹬子踢开,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今儿来回八九十里地!两条腿都快磨没了!赶紧的,看看这边库房还有没有管事的人在!”
孙癞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赵二狗往厂房门口走。铁蛋落在后头,推着那辆快散架的破自行车,车后座的三袋鸭毛在黑夜里晃荡。
厂房门口亮着灯,白惨惨的灯光照出一片空地。几间库房的门都关着,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赵二狗挨个拍了拍门,没人应。
“操。”他又骂了一句,一脚踢在门板上,踢得门板闷响一声,震下来几缕灰。
孙癞子凑过来,缩着脖子往四周张望:“二狗哥,咋整?这人都下班了,咱这毛往哪儿送?”
赵二狗没理他,站在那儿喘粗气。
折腾一天了,腿都快断了,结果扑了个空。
正烦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人。
三个人同时扭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条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往这边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抱着书本,有的夹着本子,还有的边走边翻着手里的小册子。他们走得急急忙忙,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这大晚上的,这帮人都干啥去?”孙癞子伸长脖子瞅着。
那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往前赶。其中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识字本,本子封面上印着鲜红的五角星,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念叨:“快点快点,去晚了又没位置了,只能站后头听。”
旁边的人应着:“站后头也得去啊,陈老师今天教新字,听漏了明天跟不上。”
他们脚步匆匆,往村头那间亮着灯的大瓦房去了。
孙癞子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来了:“二狗哥,这……这是不是那个夜校?柱子他们不就是在这儿学认字吗?”
赵二狗没吭声,眯着眼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铁蛋站在车后头,也望着那个方向。那间大瓦房亮着灯,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走,过去瞅瞅。”赵二狗忽然说。
三个人推着车,慢慢往村头走。
那间瓦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往里挤,有人扒着窗户往里瞅,有人干脆搬了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坐在窗户根底下,把耳朵贴着墙根听。
“不行不行,满了满了!”门口有人嚷嚷,“没报名的不能进,这是规矩!”
几个没挤进去的人唉声叹气地往外退,又不肯走远,就蹲在墙根下,伸着脖子往里瞅。
赵二狗他们根本就没报名,自然进不去。三个人只好站在窗户外面,透过那扇玻璃往里看。
屋里头亮着两盏煤油灯,灯芯拧得高高的,照得满屋通亮。一排排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挤得满满当当。有穿灰布褂子的老汉,有扎着辫子的大姑娘,有怀里还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还有半大的小子。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小本本,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往本子上描。
最前头,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站在黑板前头,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黑板上是四个大字:
“按时到岗”。
老头转过身,指着那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四个字,念‘按时到岗’。啥意思?就是每天早上七点半,下午一点半,得准时出现在你自个儿的工位上。迟到一分钟,扣一分;迟到三回,当月评优就没了。”
底下的人跟着念:“按——时——到——岗——”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咬字不清,但每个人都张着嘴,认认真真地念。念完,又低下头去,一笔一划地往本子上描。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各种各样的神情——有专注的,有紧张的,有学得慢急得皱眉头的,有学会了以后高兴咧嘴笑的。
孙癞子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几眼,就没了兴致,缩回来撇着嘴:“就这?一群人挤在那儿学怎么当乖孙子?柱子他们天天来这儿,就干这个?”
赵二狗嗤笑一声,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群泥腿子,学这些有啥用?‘按时到岗’、‘服从安排’——不就是教人怎么当顺民嘛。老子活这么大,还没让人安排过呢。”
两个人讥笑着评判道,只有铁蛋一直看着屋里的黑板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