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娘的,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挑了这条偏僻的土路,就是躲着村里人走。谁成想半路杀出个王建国——还是王有田的儿子!
这要是让他看出点什么,回去跟他爹一嘀咕,那还了得?
他心里暗骂了八百遍晦气,脸上却飞快地挂起一副不咸不淡的笑,脚下没停,推着车继续走,嘴里应得也漫不经心:
“没啥,就是帮人捎点货。”
王建国没动,也没让路。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只麻袋,看着麻袋口扎得整整齐齐的细麻绳。
“你们要往哪儿送?”
赵二狗的车轮近跟着就慢了下来。
孙癞子大气不敢喘一口,拼命给铁蛋使眼色。铁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指攥着麻袋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赵二狗心里骂得更凶了。往哪儿送?他总不能说往老仓库送,那是他们自个儿偷偷摸摸弄的小作坊。更不能说往张家村送——那三袋毛根本就没打算送去!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模样,把车架好,转过身:
“嗨,能往哪儿送,张家村呗。帮人跑个腿,挣俩辛苦钱。”
他说着,还朝麻袋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这不,刚从我老舅那儿拉的,他家养殖场的鸭毛,托我给张家村厂里送去。人家大厂子,收毛,价钱公道。”
这话说得挺顺溜,半真半假。老舅是真的,鸭毛是真的,张家村收毛也是真的——只有“送去”是假的。
孙癞子在旁边拼命点头,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上去的。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铁蛋。铁蛋没抬头。
“你老舅?”王建国问。
“邻县那个养殖场,陈德厚。”赵二狗答得飞快,“几千只鸭子,一年出的毛论吨算。跟我舅打过招呼了,这批毛送去,货款回头带回去给他。”
他说着,还拍了拍后座那袋最沉的麻袋。
王建国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几只麻袋,又看着赵二狗那张堆满笑的脸,沉默了几秒。
那沉默直让赵二狗心里发毛。
“建国兄弟,”他主动开口,笑得愈发自然,“你这是从镇上回来?农机社今天没活儿?”
王建国没接这茬。
他把视线从麻袋上收回来,落在赵二狗脸上,忽然问道:
“二狗哥,你老舅的养殖场,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吧?”
赵二狗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你们仨,一辆车,”王建国扫了一眼那辆被麻袋压得快散架的破自行车,“驮着这么些货,从二十里外骑回来——这是往张家村送?”
他顿了顿,明显看出来这里有问题。
“张家村在东边。”
他把下巴朝前头那条岔道扬了扬。
“你们这是往西。”
赵二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癞子的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含糊的“呃”。
铁蛋还是没有抬头。
日头晒着,土路上静得能听见杨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赵二狗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脸上的笑重新糊上来,这回带了几分无奈和自嘲:
“嗐,建国兄弟,你这眼力……”他摇摇头,“我这不是想抄近道嘛。西边那条路,绕一下,从河滩那边过去,能少走二里地。你也知道,驮着这么些货,多走一步都是累。”
他说着,还拍了拍车把,像是在证明自己这话有多真诚。
孙癞子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帮腔:“对对对,抄近道,抄近道!这车都快压散架了,少走一步是一步!”
王建国没理孙癞子。
他看着赵二狗,看了好几秒。
赵二狗让他看得后脊梁发毛,脸上却绷着,笑纹都不敢动一下。
王建国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二狗哥,”他说,声音低下来,没了刚才那点怀疑的锐气,倒像是在劝一个不知拐弯的熟人,“之前那事,我爹后来也想明白了。你是替他着急,可那咱们村子想发展也不能只靠自己……”
赵二狗眼皮跳了跳,没接腔。
“他要不是听了那些话,带着人去张家村闹那一场,也不至于现在下不来台。”王建国把车撑好,两手搭在车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柱子他们都进厂了,干得好好的,家里也添了东西。我爹看见了,嘴上不说,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赵二狗心里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这小子怎么还唠上了?
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模样,点头应着:“是是是,建国兄弟说得对,回头我肯定……”
“你要是真能帮我爹一把,”王建国忽然打断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让他有个台阶下,别老在院儿里蹲着抽闷烟,那比什么都强。”
赵二狗愣了一下,王建国没等他回答,推起自行车,绕过他,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小股黄尘。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杨树林后面,不见了。
孙癞子长长地吁了口气,腿都软了,扶着车把才没蹲下去:
“我的娘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赵二狗没吭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建国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铁蛋站在车后头,嘴唇动了动。
他刚才差一点就开口了。
就在王建国说“我爹后来也想明白了”的时候,他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把那三袋毛的事说出来,想把二狗那些话都说出来,想让王建国知道他爹被人当枪使了,想让王建国知道二狗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可是二狗站在前头,癞子站在旁边。
他张了张嘴,那口气就咽回去了。
赵二狗转过身,看见铁蛋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搭理他,只朝孙癞子挥了挥手:
“走。”
三个人推着车,沿着土路往西。
这回再没人拦他们了。
老仓库在村西头最偏僻的角落,孤零零三间土坯房,屋顶长满了蒿草,墙根塌了半截也没人修。孙癞子掏出钥匙,捅开那把生锈的大铁锁,门轴“吱呀”一声惨叫,一股霉烂的潮气扑出来。
三个人把三袋鸭毛抬进去,码在墙角。
孙癞子搓着手,两眼放光:“二狗哥,咱……咱这就开始?选绒!我也能干!”
赵二狗心里也痒痒的。他蹲下来,伸手去解最上头那袋的麻绳。
“这有啥难的,”他一边解一边说,“不就是把毛里的绒挑出来嘛,人家厂里那些老娘们能干,咱爷们儿还能干不了?”
结果麻绳刚一松开,他把袋口撑开,脸凑上去往里瞅——
一股又冲又臭的浊气猛地扑出来,直直灌进他嘴里鼻子里!
“咳咳咳——!”
赵二狗被呛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出来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陈年老灰,又腥又涩,半天喘不上气。
“我特娘的,这烂鸭毛咋这么大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