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暖气也烧得很足，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两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耐寒的冬青，给房间添了点生气。
门一关上，就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林厂长一直强撑着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解。
他脱下那件单薄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搓了搓还有些凉的手，看向正在小心翼翼放置工具袋的老谭。
“老谭，先坐下，喝口水暖和暖和。”
林厂长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和搪瓷缸。
老谭“嗯”了一声，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也在床沿坐下。
“刚才你怎么看？”林厂长等对方坐稳了，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咱们提的那些，郑同志听着是真心觉得好，我看他那样子，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老谭慢慢喝了口水，点了点头：“郑同志是实在人，懂行，也看重技术。咱们说的，他都听进去了。”
“是啊！”林厂长得到老谭的确认，心里那份被强行按下的不安又有点冒头，“我估摸着，再往下聊，就该谈到具体数量、价格、还有怎么合作了。可偏偏……”他皱了皱眉，“偏偏那个小张助理，突然就把话头给截住了，安排咱们先休息，晚上吃饭再聊。”
老谭放下杯子，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困惑：“是有点怪。正说到兴头上。”
“不是怪，”林厂长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是有讲究。这个小张，一路上话不多，接站、拎东西、安排车，都挺周到，存在感也不强。可刚才那一下，他开口打断郑导，郑导一点没不高兴，反而立刻顺着他的话招呼咱们休息……你说这说明什么？”
老谭想了想：“说明……郑同志很听他的？或者，他说的话，在理？”
“在理是在理，让咱们休息是客气。但时机不对。”林厂长分析着，“明明眼看就要谈成了，他偏要缓一缓。这叫……抻着。”他揣摩了一下，用了生意场上的一个词，“而且，你注意到没？郑导喊他‘小张’，可他对郑导说话，客气里带着点……怎么说呢，不是上下级那种恭敬，更像是默契的配合。这个小张，绝对不简单，不像个普通的助理。”
老谭对人情世故不如林厂长敏感，但他信服厂长的判断。“那……厂长，他们晚上请吃饭，是啥意思？真是接风？”
“接风是其一，”林厂长沉吟道，“其二，恐怕这顿饭，才是真正谈事的地方。饭桌上，喝了酒，气氛松快了，有些话反而好说，有些底，也更容易探。”他想起自己厂里账本上刺眼的赤字，心头又是一紧，“老谭，晚上吃饭，技术上的事，还是你主说，说到位，但别提任何跟钱、跟厂里困难有关的字眼。探口风、谈条件，我来。咱们得沉住气，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太急。”
“我明白。”老谭郑重地点点头，“我就说地板，别的不管。”
林厂长嘴上让老谭先洗个热水澡歇歇，自己却哪有什么睡意。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琢磨着刚才的每一句对话，郑导的每一个表情，尤其是那个“小张助理”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打断。晚上这顿饭，该怎么谈？对方到底看重什么？价格底线在哪里？合作方式又可能有哪些？一个个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
与此同时，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头，那间暂时充当“夏朵”北京筹备处办公室的房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角色已然互换，张家栋脱下了那身略显土气的棉猴，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办公桌后面，身姿舒展，目光沉静，手里正仔细翻看着林厂长刚才交给郑导的那叠产品资料和图册。
昏黄的台灯灯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郑导则舒服地靠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与技术专家深入交流后的兴奋：“家栋，你是没全程听，那位谭师傅，真是有两把刷子！句句都在点子上，没一句虚的。还有林厂长，人也实在，问题摆在明面上，解决思路也清晰。我看，技术上绝对靠得住！”
张家栋“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手中的资料。
他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细，不仅仅在看那些木材纹理的图片和工艺说明，更在留意一些不容易让人察觉的细节：产品图册的印刷质量、技术参数表的格式、案例照片的背景、甚至资料纸张的质地和装订方式。
“技术靠得住，这从谭师傅身上能看出来。”张家栋终于放下资料，抬起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但老郑，你发现没有，他们带来的这些资料，还有他们沟通的方式，总是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郑导放下茶杯，凑近了些。
“就像是草莽英雄，技术过硬，但缺少大场面历练的感觉。”张家栋把手里的资料往郑导面前挪了挪，缓缓道，“你看这图册，案例都是些小项目，说明他们之前没接过像咱们这种有明确品牌展示需求、对细节和流程要求可能更高的大单。技术参数写得实在，但呈现方式不够系统专业，更像是给懂行的老师傅看的内部资料，而不是面向正规采购的投标文件……”
他拿起那份手写与打印混杂的技术说明：“还有，林厂长亲自带队，连首席老师傅都带来了，态度不可谓不诚，规格不可谓不高。但你想，如果他们厂子订单充足，运转顺利，需要厂长带着顶梁柱老师傅，这么急切地北上，对一个还没完全敲定的项目如此全力以赴吗？”
郑导若有所思：“你是说……他们厂可能遇到难处了？急需这笔订单？”
“非常有可能……”张家栋没有把话说死，“也可能是他们极度重视这次进入北方高端市场的机会。但结合他们略显朴素的衣着、对技术细节近乎执拗感觉，我判断，他们目前的市场处境可能并不宽松，甚至有些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飘飞的细雪：“林厂长是个实在的技术型管理者，谭师傅是难得的匠人。他们缺的，可能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所长、同时也能帮他们提升规范化运营和品牌价值的平台，以及……一笔能解燃眉之急的稳定订单。”
郑导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聊技术，这些门道一点没看出来！还是家栋你眼睛毒，想得深！”
张家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平和：“你负责技术把关，感觉对路就行。这些生意上的弯弯绕，本来就是我该多琢磨的。”他顿了顿，接着说，“晚上请吃饭，探探口风是一方面。咱们不能光听他们说技术多好，也得看看他们为人处世到底怎么样。酒品见人品，饭桌上看性情。林厂长是稳得住，还是藏不住急？老谭是只顾技术，还是也懂得些人情往来？这些，光在工地谈正事，看不全。”
郑导沉吟道：“有道理。那……咱们具体怎么安排？”
“自然点就行。你是主陪，我是助理，身份不变。”张家栋说道，“你多聊‘夏朵’的发展，北京这个点的战略意义，把咱们的‘台子’搭高，让他们看到合作的长远价值。我负责添酒布菜，观察细节，适时把话题引到他们厂子的经营、南方市场的情况这些方面，但不要太刻意。”
郑导闻言，连连点头。
“还得是你想的仔细，得嘞，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这就去安排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