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导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叫车。张家栋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走向林厂长和老谭休息的客房。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厂长略显警惕的“谁啊?”。
“林厂长,谭师傅,是我,小张。晚饭时间到了,郑导让我来请二位。”张家栋的声音平和礼貌。
门开了,林厂长已经穿好了外套,老谭也收拾停当,只是脸上还带着点午睡刚醒的惺忪。
“小张同志,太麻烦你们了,还专门来叫。”林厂长连忙道。
“应该的。”张家栋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个印有“夏朵”商标的崭新纸袋,“林厂长,谭师傅,这是我们‘夏朵’的羽绒服,郑导特意嘱咐带给二位的。北京晚上比白天还冷,你们从南方来,衣服单薄,可别冻着了。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林厂长和老谭都是一愣,看着那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纸袋,连忙推辞:“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林厂长,谭师傅,您二位千万别客气。”张家栋态度诚恳,语气却不容拒绝,“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厂生产的产品,不值什么。再说,您二位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要是冻病了,那才是我们招待不周。郑导说了,就当是咱们初次见面的纪念,也是让二位体验一下我们产品的机会。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而且对方理由充分,情意也实在。
林厂长和老谭对视一眼,只好接了过来,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这“夏朵”办事,真是处处透着周到和大气。
两人拿出羽绒服。林厂长那件是藏青色的,老谭那件是深灰色的,款式简洁大方,面料厚实柔软。一穿上身,轻便保暖的感觉立刻包裹全身,与之前那单薄衣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暖和!真暖和!”老谭忍不住赞叹,活动了一下胳膊,“这料子也好,轻飘飘的,不透风。”
林厂长也摸着身上顺滑的面料,感受着久违的暖意,由衷赞道:“好衣服!难怪能上春晚,这做工,这保暖性,没得说!小张同志,代我们谢谢郑导!”
“您穿着合适就好。”张家栋笑道,“那咱们出发吧,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您二位觉得好就行。”张家栋笑道,“那咱们下楼吧,别让郑导和司机等久了。”
三人下楼,果然看到郑导正站在雪中,和那位李师傅一起站在白色的上海牌轿车旁抽烟聊天。
看到他们下来,尤其是看到两人身上崭新的“夏朵”羽绒服,郑导眼睛一亮,掐了烟迎上来:“哟!林厂长,谭师傅,这衣服一上身,精神!看着就暖和!怎么样,我们这‘夏朵’还凑合吧?”
“岂止是凑合,是太好了!郑同志,让您破费,我们这……”林厂长握着郑导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嗐!见外了不是!走,上车,咱们前门全聚德!”郑导大手一挥。
车子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雪后的路面被车灯照得反光。路过天安门广场时,能看到广场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和稀疏的行人。
不久,车子就拐进前门大街,热闹的景象便扑面而来。虽然已是晚上,但这条著名的商业街依然有不少店铺亮着灯,行人也比别处多些。
全聚德烤鸭店的招牌在众多店铺中十分显眼,古色古香的门脸,挂着红灯笼。门口聚集着一些人,有等待座位的,也有慕名而来拍照留念的外地人。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在门口引导。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果木烟熏和油脂焦香的独特味道。
几人下车,郑导在前引路。
走进店内,感觉比外面更加喧闹温暖。大堂里摆满了方桌,几乎座无虚席。人们围着桌子,桌上最显眼的便是一只只枣红色、油光发亮的烤鸭,
师傅就在桌旁现场片鸭,刀起刀落,薄薄的鸭肉片落入盘中,引得食客阵阵叫好。穿着白褂子、戴着白帽子的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上面码放着荷叶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等配料,高声吆喝着在拥挤的过道中灵活穿行。墙壁上挂着“百年老店”、“名厨主理”等锦旗和奖状,还有一些黑白老照片。
空气中弥漫着烤鸭香、葱酱味、人们的谈笑和碗碟碰撞声,热闹非凡,充满了八十年代国营名店特有的、带着点粗粝感的蓬勃生气。
郑导显然是提前安排好了,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领着他们上了略显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相对安静些的雅座。
这里虽然还能听到楼下的喧哗,但毕竟好了许多。桌上铺着白色的确良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墙上挂着幅“香飘万里”的字画。
“林厂长,谭师傅,咱们坐。这地方吵是吵了点,但吃的就是这口热闹和正宗!”郑导笑着招呼大家落座,他自然坐在主位,林厂长和老谭坐在对面,张家栋则坐在靠近上菜口和酒水的位置,方便照应。
很快,服务员拿着手写的菜单过来。
郑导熟练地点了一只烤鸭,又点了几个经典的配菜:火燎鸭心、芥末鸭掌、盐水鸭肝,外加几个清口的小菜。
“酒……咱们喝点白的?红星二锅头,够劲,也暖身子!”郑导征询地看向林厂长。
林厂长连忙点头:“听您安排,听您安排!”
烫好的酒和凉菜先上来了。郑导亲自斟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来,林厂长,谭师傅,这第一杯,欢迎二位来北京!感谢你们带来这么好的产品和技术!我干了,您二位随意!”
郑导说着,一仰脖,一杯二锅头下了肚,脸上立刻泛起一层红晕。
林厂长见状,也不好太随意,也陪着干了一杯,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也让身体彻底暖和起来。
老谭不善饮酒,但也抿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张家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立刻拿起茶壶,先给咳得厉害的老谭斟满了一杯热茶,语气温和:“谭师傅,喝口茶顺顺。这二锅头烈,您慢点喝,意思到了就行。”接着又给林厂长的杯子也续上热茶,“林厂长,您也喝点茶,暖暖胃。”
他的动作自然体贴,毫无刻意奉承之感,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几碟经典的鸭肉冷盘:油亮诱人的盐水鸭肝,拌着翠绿葱丝的芥末鸭掌,还有香气独特的火燎鸭心。
张家栋一边用公筷给林厂长和老谭的碟子里布菜,一边介绍:“林厂长,谭师傅,尝尝咱们北京的特色。这是盐水鸭肝,用的是填鸭的肝,盐水浸煮,口感粉糯细腻,一点也不腥。这是芥末鸭掌,鸭掌去骨焯熟,拌上黄芥末,清爽开胃,还有点冲鼻子的劲儿,吃起来很过瘾。这个是火燎鸭心,鸭心用茅台酒燎过,带着独特的焦香和酒香,可是道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功夫菜。”
他的介绍简明扼要,突出了菜色的特点和吃法,也悄然展示了一种见多识广的从容。
林厂长和老谭依言品尝,盐水鸭肝的香醇、芥末鸭掌的爽辣刺激、火燎鸭心的焦香风味,都让他们感到新奇又美味,连连点头称赞。
郑导见状,笑着接话:“对对,小张说得没错!咱们北方菜,实在,讲究个原汁原味和火候!林厂长,谭师傅,别光顾着吃菜,咱们边吃边聊!刚才在办事处,光听二位讲技术了,还没好好听听你们‘华新’厂的故事呢。你们在佛山那边,厂子规模怎么样?现在主要往哪些地方供货?”
林厂长一听郑导这问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酒意带来的些许放松瞬间被警觉取代。他明白,这是对方在探他们的底了,想知道“华新”到底有多少斤两。
若是放在平时生意场上,或许可以适当“润色”一下,说说厂里设备多先进,订单多饱满,客户多广泛。可眼下,看着郑导真诚含笑的眼睛,身上还穿着人家送的、暖和又体面的羽绒服,嘴里嚼着人家招待的、从未尝过的美味佳肴……林厂长觉得,这时候要是说半句虚的,心里都过不去那道坎。
老谭却会错了意,想起了下午在客房里的交代的,清了清嗓子,刚想插话提厂长打掩护:“郑同志,我们厂虽然人不多,地方不大,但在木料处理和加工上……”
就直接被林厂长给打断了:“老谭,咱们厂里的情况,还是我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