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一愣,话卡也在喉咙里,看着厂长平静却坚定的脸,默默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林厂长转回身,面对着郑导和张家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仅没有如老谭所想的那样去粉饰,反而坦诚地介绍道:
“郑同志,小张同志,不瞒二位,刚才老谭是想说我们技术上的长处。技术这块,有老谭在,我们确实有点底气,下午也都跟二位汇报了。”他先肯定了技术,话锋却随即一转,“但既然二位问起厂子,我想,还是把实际情况,包括我们眼下遇到的一点难处,都跟二位交个底,这样合作起来,心里都亮堂。”
郑导和张家栋闻言,神色都严肃了些,放下了筷子,认真聆听。
他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诚。
“我们厂,五十来号人,大多是乡里乡亲,靠手艺吃饭。前两年瞅准机会上了地板生产线,本想着能打开局面。年前,我们咬牙接了一单出口东南亚的生意,想闯闯外路。”林厂长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懊恼,“可没想到,因为对当地气候了解不够,防潮工艺没做到位,产品过去没通过验收,被退回来了……一大笔货款压着,原料钱、工钱都垫在里面,现在……厂里的周转,确实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林厂长这番话,掏心掏肺,反而让倾听者有些措手不及。刚才还颇为融洽的气氛瞬间凝滞。烤鸭的香气似乎都淡了些。
郑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说出厂里的困境,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计划。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看向坐在侧方的张家栋,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无措——这情况,怎么接?
小张助理脸上也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接收到郑导的眼神,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示意郑导稍安勿躁。
张家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茶壶,先给林厂长面前那半空的茶杯缓缓续上热茶,热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林厂长,语气温和地鼓励道:“林厂长,您能这么坦诚地跟我们交底,这份信任,我们感受到了。都说商场如战场,起落胜负是兵家常事。关键是跌倒之后,怎么爬起来,怎么把后面的路走稳。您刚才说,想抓住这次机会,打个翻身仗。我们很想听听,您具体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如果咱们有机会合作,您觉得‘华新’能为我们‘夏朵’这个项目,带来哪些别人给不了的价值?除了技术,还有别的吗?”
他没有追问困境的细节让林厂长难堪,也没有空泛地表示同情,而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解决方案,既给了林厂长留了面子,也将对话拉回到了合作共赢的方向。
郑导得了张家栋的定心丸,也迅速调整了状态,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了认真倾听的神情,对着林厂长用力点了点头:“是啊,林厂长,小张问得对!困难是暂时的,咱们往前看!您说说想法。”
林厂长原本说出困境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生怕对方就此看低了自己,甚至拂袖而去。
但看到小张助理平静续茶的动作和那双沉静鼓励的眼睛,一直悬着的心,竟奇异地落回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而下,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了许多。
他看向张家栋和郑导,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小张同志,郑同志,谢谢你们还愿意听我说。除了老谭的手艺和我们把控木材的那点心得,我们‘华新’现在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个‘诚’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次如果‘夏朵’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不会把这仅仅当成一笔买卖。我们会把它当成我们‘华新’在北方、在高端市场的第一块招牌,当成生死攸关的背水一战来对待!从选料开始,我会亲自盯;烘干参数,老谭会按最严格的标准调整;生产线上,我会让最好的老师傅上手;铺装,老谭肯定会全程盯着,寸步不离!我们会投入百分之两百的心血和精力,确保铺在‘夏朵’北京办事处的地板,每一块都经得起时间考验,成为能让咱们双方都脸上都有光的作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合作方式,我们也想好了。如果贵方认可我们的技术和这份心,我们可以先以成本价提供产品,甚至……如果你们还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用一部分地板,折算成我们‘华新’在这个项目里的‘投入’,将来办事处运营好了,有客户问起这地板,那就是我们活生生的广告!我们‘华新’现在缺钱,但更缺一个能证明自己、能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和平台!我们相信‘夏朵’的眼光和魄力,也请你们相信我们背水一战的决心和能力!”
林厂长这番话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让张家栋和郑导都愣了一下。这不像谈买卖,倒像是要把厂子的前途都押上了。
郑导被这气势冲得有点懵,想立刻说点啥表个态,又觉得太轻飘,嘴张了张,还是习惯性地去看张家栋。
这回,张家栋没再装哑巴。
他迎着林厂长那滚烫的眼神,慢慢站了起来,接过话头:
“林厂长,您这份心意,我们明白了。”他先定了个调子,目光扫过林厂长和老谭,“有您这句话,有谭师傅的手艺撑着,这事,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他没急着答复对方的具体提议,话头一转,聊起了夏朵自己的情况:“林厂长,不瞒您说,我们这么看重北京这个点,肯下本钱装修,是因为它不止是个办事处。”
他拿起茶壶添水,动作不紧不慢:“春晚一播,我们厂里电话就没歇过,全国要货的单子雪片似的。但这还没完,我们已经在跟外贸口子接上头了,保不齐过阵子就有外国客商要来看。北京这个门脸,将来得能撑得起国内外的场面。地面这东西,踩在脚底下,更是门面里的门面,马虎不得。”
林厂长听得心头直跳。他原以为“夏朵”就是火了一把,没想到人家步子迈得这么大,连外国人都要来了!
要是“华新”的地板真能铺在那种地方……他之前的想法,好像还是有点不够看了。
“那……这办事处,打算啥时候开张?”
林厂长忍不住问道,脑子里已经开始算日子了。
“越快越好。”张家栋坐回去,语气肯定,“最好赶在羽绒服卖得最火的这股劲头上,把势头引到北京来。我们盘算着,一个月内,主要地方得能见人,能待客。”
“一个月?!”林厂长和老谭同时出声。
老谭更是直接摇头:“张同志,这不成!木料需要烘干,再适应北方的干冷天气,都得要时间!硬赶出来,要出毛病的!”
这是老师傅的底线,绝对碰不得。
林厂长也皱紧了眉,机会就在眼前,可时间这关,看着却是过不去了。他心里像被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家栋的目光落在林厂长紧锁的眉头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他刚才说的那批“退货”。
他心思一转,有了个主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气:
“林厂长,谭师傅,时间紧是实情。但咱们……能不能换个路子想想?”他顿了顿,看两人都盯着他,才接着说,“您刚才提的那批东南亚退回来的货,问题是出在太潮,防潮没做好,对吧?那要是放在北京呢?北京冬天干得冒烟,夏天也没那么潮,对防潮的要求,是不是低得多?那批地板本身的料子和做工,应该还是好的吧?”
他观察着两人的脸色,继续询问道:“如果我们不要求它能扛南方的梅雨、东南亚的闷湿,只求它在咱们北方屋里,安安稳稳的……那批现成的板子,是不是就能派上用场了?”
林厂长“嗐”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这提议太突然,他本能地觉得,用一批“失败”的货,去铺“夏朵”这么重要的门脸,心里不踏实。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老谭,眼神里带着询问:“老谭,你是老师傅,从根儿上说说,那批板子……照小张同志说的这么用,技术上,到底行不行得通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老谭身上。
老谭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半晌,他才抬起头:
“从道理上讲,有门儿……”老谭开口,先给了个谨慎的肯定,“那批板子用的料,确实是好料,水曲柳和柞木都是东北来的硬杂木,密度高,本身抗变形能力就强。当初烘干,是按出口标准做的,含水率压得比内销还低,大概在7%到8%。坏就坏在,我们只想着把水烘得足够干,没专门做针对持续高湿环境的防潮封闭处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现在放在南方仓库,可能还会吸点潮气,状态未必是最佳。但如果运到北京,这里冬天室内干燥,那批板子现有的低含水率,反而可能成了优势——不容易再失水干缩了。”
“不过,”老谭话锋一转,指出了这个方案的关键,“可是咱们现在也有两个问题。首先,得重新测含水率,确保每一批、甚至每一块板子现在的含水率都均匀,并且稳定在适合北方的范围,不能有的干有的潮。然后,也是最重要的,板子的榫卯和侧面,当初没做强化防潮封边,现在运到干燥环境,边角部位失水可能会比板面快,容易引发细微的开裂或榫卯松动。铺之前,必须对所有的边角、榫头进行彻底的封闭处理,用最好的防干裂漆或者木蜡油,把木头本身的通道尽量堵上,让它适应缓慢的、整体的湿度变化,而不是局部剧烈失水。”
郑导听完老谭这一大通专业分析,前面还听得眉头紧锁,听到最后能用,效果应该也不会差,眼睛立刻亮了,一拍大腿:“能用就行啊!谭师傅,有您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特殊处理就特殊处理,该封边封边,该养护养护,咱们按您说的来!这不就能解了燃眉之急吗?”
林厂长却依旧一脸为难,他挠了挠头,对郑导和张家栋苦笑道:“郑同志,小张同志,老谭是从技术上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啊。那批板子再好,它毕竟是退回来的,是有‘前科’的。我们用最好的心思、最新的工艺给‘夏朵’做,都怕配不上,哪能用这批……”他摇了摇头,“万一,我是说万一,铺上去之后,还是有点小毛病,我们丢人事小,耽误了‘夏朵’的大事,砸了你们的招牌,那我林茂生就成了罪人了!”
他的担忧实实在在,连郑导都不敢拍板了,只得又看向身边的小张助理,指望对方给自己拿拿主意……
“家……小张助理,你看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