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导听到脚步声，一回头见是张家栋，手里还拎着件羽绒服大衣，显然是刚回来的颇有些意外，“都这个点儿了，后天你可是主角儿，还不抓紧眯会儿？”
张家栋没接话茬，先踱步进来，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
墙上是郑导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抽象画和设计草图，几个铁架子堆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册子，角落里还戳着个没做完的人台模特，披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料子。整体有点乱，但乱得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艺术感。
“行啊老郑，”张家栋乐了，顺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你这窝拾掇得……啧，有那味儿了。跟楼下那摆得跟百货公司柜台似的感觉完全两码事。进来的人，甭管懂不懂行，先得被你唬住——咱们这工作室的格调，可不一般呐！”
郑导正弯腰调整一个射灯的角度，闻言直起身，也笑了，带点小得意：“那是。楼下卖的是现成的衣裳，咱这儿，卖的是脑子里的想法，是往后三五年的派头。氛围不对，谁跟你聊创意？”
张家栋溜达到墙边，翻了翻那些设计草图，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头咱给浪花啤酒画的那海报，还有青岛本地那几个老点心铺子的活儿，反响不都挺响吗？奖状啥的，咋不挂出来亮亮相？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战绩啊。”
“急啥？”郑导从旁边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扔给张家栋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口，“好家伙，那能随便往外摆？跟卖大力丸似的嚷得满街都知道？好东西，得藏着，关键时候亮一下，那才叫分量。”
他下巴朝里间一扬，眼里闪着点得意又自信的光：“真正的‘家底儿’，在里头呢。走，带你瞅瞅去，刚收拾利索。”
张家栋跟着他走到里间门口。
郑导掏出钥匙开门，嘴里还念叨：“一般人我可不给看啊，也就你。”
“啪。”
灯一亮，张家栋“嚯”了一声。
这间屋明显收拾得更上心。靠墙的玻璃柜里，几个设计比赛的奖杯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的也不是草图了，都是装裱好的成品——啤酒海报上翻滚的浪花看着就解渴，点心盒子上的老画片透着股亲切的讲究味儿，还有登在杂志上那雪地里的羽绒服广告，一股子清爽利落的劲儿。
紧跟着，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正对面墙中央给吸住了。
那里单独挂着个大相框，框子里是张彩照。
照片上，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两张熟脸正比划着吃面的动作，一脸投入。而在他俩旁边，一个穿着夏朵当时最新款羽绒服的模特身影，清晰又自然地嵌在背景里。照片底下，一行小字：“癸亥年春晚彩排留念——夏朵初登台”。
张家栋看着那照片，半天没吱声，心里头那点关于明天的紧张和期待，好像都被这张照片熨平了。
他当然记得这事儿，但这么郑重其事地裱起来，放在这么个展厅的正中间，感觉还是不一样。
“怎么样？”郑导靠在一旁，声音不高，但透着说不出来的得意，“咱这‘压箱底的宝贝’，还拿得出手吧？比啥奖杯都管用。往这儿一摆，啥也不用多说。”
张家栋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过头，重重拍了下郑导的肩膀：“老郑，真有你的！这间屋，过两天就是咱们的‘定心丸’。”
郑导嘿嘿一笑，关灯锁门：“放心，等到了正式开张天啊，咱这前厅后室的，保管让来的客人都看个明白，咱们夏朵，肚子里有货，眼睛里也有光。”
张家栋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被郑导这笃定的模样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家底给彻底捋顺了。
他放松下来，拧开手里的汽水，和郑导碰了一下瓶身：“有你这‘定海神针’在，我踏实多了。”
两人说着，又回到外间工作区，就着那点汽水，在散落着图纸和色卡的桌边随意坐下。深夜的办公室格外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刚才下去，是接人去了？”郑导喝了一口汽水，随口问道。
“嗯，华新的林厂长，傍晚到的火车。”张家栋点点头，“安顿在楼下客房了。带他先去展厅转了一圈，林厂长差点没绷住。”
郑导想起前阵子佛山那场风波，还有老谭带着人在这楼上楼下精益求精铺地板的样子，感慨道：“这林厂长是条汉子，也是真不容易。一个老厂，几百号人指着他吃饭，差点让几个小混混给毁了。咱们这次拉他一把，算是雪中送炭。明天让他在这儿露了脸，亲眼看到自己厂子的东西派上这么大用场，我估摸着，往后他对咱们夏朵，那就不光是生意伙伴，得是过命的交情了。”
“是啊，”张家栋深以为然，“交人交心。华新有技术，有骨气，缺的就是机会和一股子把他们往外推的劲儿。咱们正好互补。这层关系稳了，北方的供应链和特色产品线，就有了个铁打的基石。”
郑导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对了，后天正式开张，你都撒出去多少帖子？我心里好有个谱，接待的时候也好把握分寸。”
张家栋掰着手指头给他数：“青岛那边，几个一直支持咱们的老领导曹县长、轻工业局王局长、陈科长和郑秘书都得来。协作单位的头头，肯定也得来捧场。通过史蒂夫搭上线的，有几个对咱们羽绒服感兴趣的外商代表，也答应过来看看。北京这边，”他顿了顿，“我通过济南食品厂老赵的老关系，请了几个轻工口和外贸口的同志，算是给咱们站站台，也了解了解情况。还有本地几家跟咱们合作的百货商场和贸易公司的负责人。哦，最重要的……”
张家栋笑了笑：“陈老师那边，我也递了话。陈强老师有演出任务来不了，但是，”他特意顿了顿，看着郑导，“他说了，到时候会让陈佩斯亲自过来送花篮，给咱们这帮‘春晚战友’撑场子。”
郑导本来听着前面那些领导、外商的名字，只是习惯性地点着头，心里盘算着接待规格。可一听到“陈佩斯亲自过来”，他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熬夜的疲惫一扫而空，身子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佩斯亲自来？”郑导的声音都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兴奋，“好家伙！家栋，这可是个‘活招牌’啊！你是不知道，自打去年春晚那个《吃面条》一炮而红，他现在可是火遍全国了！走在街上都能被人认出来！我听说，好些个厂子，尤其是卖吃的、用的，削尖了脑袋想找他拍个广告、挂个名儿呢！身价可是今非昔比了！”
张家栋也笑了，显然对郑导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是啊，所以陈强老师让佩斯来，这份人情可不轻。既是给咱们面子，也是给佩斯多拓展条路子。陈老师他们团里排新戏、拍电影，哪样不得花钱？光靠上面拨的经费和演出收入，有时候也紧巴。咱们要是能帮佩斯牵牵线，接几个靠谱的产品广告，对他们也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对对对！”郑导连连点头，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这是个好机会！明天来的那些本地商场、贸易公司的人，还有那几个外商，看见陈佩斯出现在咱们夏朵的开业典礼上，那分量和话题性，绝对不一样！这比在《大众电视》上登十版广告都管用！这叫‘名人效应’，老百姓最认这个！”
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显出职业性的审慎：“不过，家栋，这事儿咱也得心里有数。牵线搭桥可以，但具体接什么产品、哪个厂家的广告，咱们得帮佩斯把把关。不能光看钱，产品得过硬，厂家得靠谱，不能砸了佩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那等于也砸了咱们的招牌。最好啊，是跟咱们夏朵调性不冲突，甚至能互补的。”
张家栋非常赞同：“老郑，你想得周全。正是这个理儿。帮忙，得帮到点儿上，不能变成坑朋友。明天见了佩斯，咱们先叙旧，这事儿不急，慢慢聊。看看他和他父亲那边有什么想法，咱们再帮着参谋。总之，这是个好的开头，对咱们，对佩斯都是双赢。”
郑导越说思路越活络，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陈佩斯出现时引起的轰动，以及后续可能带来的连锁效应。
但他一抬眼，就瞥见了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悄滑向了凌晨一点多。
“哎哟，光顾着说了，”郑导一拍大腿，赶紧打断了自己发散的思路，起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色卡和草图，“家栋，快两点了！你明天……不对，是今天了，白天还得跟王宝光他们最后对一遍安保流程，跟林厂长再碰碰头，最重要的是，你开业典礼上的发言稿，不得再捋捋，背背词儿？满打满算，就剩下明天一天能准备了，后天一早就得见真章！”
他把张家栋那羽绒大衣拿起来，塞到他怀里，像赶小鸡似的往外推：“赶紧的，回去！必须睡觉！养足了精神，后天才能有那个精气神儿镇住场子！我这儿也马上就收尾，弄完就睡。”
张家栋被他推着，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刚才聊得兴起，差点忘了时间。他接过衣服，顺从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叮嘱：“老郑，你也别熬太狠，你那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明天……今天白天，你也得精神着点儿，咱们这门面担当可不能垮。”
“知道啦，真啰嗦！快走快走！”郑导笑着摆手。
张家栋这才披上大衣，拉开门走进了安静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