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第二天要出远门，村里包括邢大山在内的汉子收到明日进城的消息后，天还没黑就钻进被窝，酝酿准备睡觉了。
用他们原话，明个不仅要过通县，还要进京城。
那是到了天子脚下，是大雍最有能耐的一群人呆的地方，他们去了主要是去见世面的。
养精蓄锐很重要。
与第一次进京城，紧张的男人不同，收到明天自家男人要进城的消息，各家的女人此刻都挑灯夜战，拿出全身本事，只为了让自家男人明天进城别显得太土。
刘红梅将准备留到过年才穿的长衫从箱底下拿出来。
鸠羽色的绸布做底，暗色线绣云纹图，勾边特意选了绀蓝色的丝线一针针压着缝的，尺寸都是刘红梅亲手量的。
邢大山只试了一次嚷嚷穿不了，说太华丽，不像正经人穿的。
就连邢锦都说，她爹穿上这一身再带个瓜皮帽，就跟电视剧里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一个样。
说的邢大山更不穿了，可明天刘红梅说什么也得让老邢穿这套衣服。
不为别的，就为进城别给牛头村丢脸，不穿也得穿。
邢家老宅，齐氏坐在炕上，找出刘红梅给他的那块米黄的棉布一针一线给丈夫缝了件长衣长裤。
她心里清楚二山打身子里面所散发出的气质和大哥就不一样，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索性还是老百姓这一套，可得是新的。
到时候往大哥身边一站，最起码不丢脸。
隔了几间房的张老大家，正上演着一处家庭闹剧。
主要起因是因为张老大.和老三都得到要跟着进城的消息，唯独老二没得到机会。
傍晚张二嫂听到信，先是在屋里跟张老二拌嘴，被揍了两巴掌后，转而开始跟全家人吵闹，叽叽喳喳就一个中心思想，心里不平衡，嫉妒。
另一边齐二妮听着动静，低下头继续替丈夫缝补长衫。
与邢大山一样，刘安是这村里另一个穿长衫没人觉得为何的。
“别缝了，不就破了个洞吗，怕啥。”
“不行，明日你要跟着大哥去的地方可是京城，我哪能眼睁睁看你穿破衣服，虽然咱比不了从前，可干净没补丁还是能做到。
何况跟着大哥这段日子，我也攒了两个钱。”
刘安拉过齐二妮的手，紧紧握住。
从前细若凝脂，纤纤玉手因劳作已生出老茧，刘安摸着变粗糙的手诚心说：“这辈子有你是我的福气。”
“跟你我从不悔。”
齐二妮羞涩的低下头，昏黄的烛火晃动在她小巧的脸上，让刘安联想起刚将她接进门的那天，她穿着樱粉的衣裳，也是这般娇美。
看得刘安心里直痒痒，没忍住将齐二妮一拉，拽进怀里，蒙上被子开始夫妻间的那点私房事。
一大早，您要是有幸路过牛头村前的小土路，就能看见，有三辆牛车从村里驶出。
车上载着各种各样大包小卷，五花八门。
一个人抱都费劲的大西瓜，还冒着热气的大豆腐，金黄豆皮一小摞，芸豆，茄子番柿子，黄豆绿豆大扁豆。
先杀的大公鸡倒挂在车上，毛都没拔。
一坛腐乳，其实常爷爷还想给带自家做的臭豆腐，里长没让，太味了，怕人嫌弃，不知道还以为他们用车拉泔水呢。
自家下的大酱坛子就好几个，主要是他们说各家风味都不一样，让拿去都尝尝。
最重要的还有一筐鹌鹑，要不是邢老汉摆摊，他们还不知道鹌鹑在京城鸡崽子值钱。
不是一般人家吃不起，他们一合计既然是好东西就继续养着，捡蛋还能补充营养。
这次去白家，邢大山几乎将家里鹌鹑抓绝种。
“大山呦。”老连襟在最前面一辆车上，头也不回就靠喊。
“您老有啥事？”邢大山赶着阿驴坐第二辆车。
“我不放心，咱的良民证带么带。”
“带了，连襟叔咱可说好了，一会儿进城了可不敢说啥良民证，要说保书。”
京城是什么地方，不提醒万一说错话做错事，邢大山都怕他们今天有去无回。
“知道了，知道了。”老连襟看了眼掉地下的牛粪，恋恋不舍的赶车离开。
一早出门前，邢大山都交代了，今天谁都不许捡粪，跟吃喝放一起也怕恶心死谁。
到了梁镇，邢大山带人去了大金牙的店铺，卸了点土产，又给了个西瓜。
大金牙瞅见邢大山乐的嘴就没合拢过。
临走还不住招手，“大哥，没事一定多来坐坐。”
见人走远，不忘吩咐车夫，“看什么的看，还不给东西装车，都是我大哥的心意，今晚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
路过通县，邢大山直接将东西送到店里。
临走叮嘱小白，“西瓜是给白家的，茄子辣椒还有那只鸡自己留着吃，鹌鹑你婶子都给你腌好了，放锅里一炸就能吃。”
小白不住点头，示意邢大山他都明白。
出了门，邢大山还不忘再说两句，“有人拍门你就说秋收闭店，过了这阵就回来，晚上给牌匾都点上，别让人以为咱黄喽。”
“叔，晓得了，每天都没忘点灯。”
外头老连襟看着阳光一晃，就会发出五颜六色光芒的牌匾，虽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就是觉得这东西指定是好的。
“这八成就是大山花大价钱整的牌匾，听说晚上会自己亮。”
“也不知多少银子？”
“如梦似幻。”
“亮起来得多好看！”
没个人看到头顶牌匾，都会联想起一个发自内心的问题，沉默寡言的邢二山也不例外，此刻他看着头顶招牌就在想。
到底啥材料的？也不知大哥能不能让我拆下来研究一二。
“走吧。”邢大山上车，发现越靠近京城，带来的这几个人话就越少。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这种现象尤其到了城门口，更显露无疑。
他们从京城西门进入，邢大山交了保书，上面明白写着他们这几个人来自哪里，进城原因，最后上面签了十个村里人的名字。
守门官差仔细检查车上每一样货品，生怕其中混杂一些危险的东西。
盛家军归朝的时间越来越近，不仅远在京城外的人能感觉到逐渐逼近的危险，就连附近老百姓，也都小心谨慎，生怕在这个时候惹出一点乱子。
要知道遍地权贵的京城地界上，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就跟地上的蚂蚁一样，一阵风过就容易将他们连根掀起，最后摔在不知何处的地方，粉身碎骨。
“要去哪？”守门将手握刀柄瞪着虎目问道。
“城西白家。”
“顺通商行白家？”
“正是，白家老祖于我们有恩，秋收带了点家乡特产，特地送来给他们尝鲜。”
守门将瞥了眼车上零碎的东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等三辆车走远，守门将招手喊来一个小兵，在他耳边小声说：“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