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邢锦身边没有邢大山,裴元刚松弛下去的眉宇再次紧皱起来。
“大伯呢?”
听到裴元关心问询,邢大山心里一暖。
平日没白疼这娃娃,还知道惦记人了。
“我在这呢!”邢大山扯脖子朝他们喊了句。
裴元闻声看去,只能瞥见草垛后面俩个黑溜溜的人头。
“有事?”裴元凑到邢锦耳边小声问。
邢锦微微点头,故意朝草垛看了眼,拉过裴元的耳朵小声说:“牛二不知为何躲在这里哭。”
少女声音温婉,呼出热气铺面而来,若不是裴元太过了解邢锦,一定会以为刚刚唇间无意碰到自己耳朵是对方故意为之。
“定是在学堂受了委屈。”
牛二自从上次在邢家院子见过裴元,便没事的时候常去跟他说笑,一来二去,或多或少曾提过学堂里的事情。
董家村富饶,加上距离梁镇更近,村里人要比寻常村民更加桀骜。
牛头村自来穷困,去读书的孩子也只有牛二一人,平日束脩经常拖欠,晌午饭食费更是从未交上过。
自然是先生不喜,同学欺辱。
年少孩童喜欢拉帮结伙,牛二孤身一人,自然双拳难敌四手。
邢锦自从到了村子早出晚归,几乎从未和村里的孩子说过话,甚至连他们谁是谁家的都说不清楚。
听见裴元这么说,好奇拉着人一边往里长家走,一边问:“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裴元道。
“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孩童间嬉闹说话没分寸,或者喜欢捉弄人。”
虽然裴元这么说,可邢锦知道孩子的玩笑有时候才是最伤人的。
她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会因为被捉弄了一顿就躲在这里哭鼻子。
按邢锦读书时候的经验,这么大的男孩正是叛逆的时候,如果在学校受了欺负最先想到的就是武力打回去,谁会喜欢躲起来哭鼻子。
她突然拉住裴元的胳膊,瞪着一双大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人家,“所以你知道董家村书院不好,才不想去的?”
裴元没想到这丫头还记得前几天两人说的话。
他无奈一笑,深深好奇,女孩子的脑袋怎么就那么奇特,从来就没有跟上自己想法的时候。
“是也不是。”裴元只能解释。“我虽知书院不好,可若真去了自然也有办法对付他们。”
邢锦怎么就忘了,眼前的人可是裴元,是绝不会吃亏的那个,两人相处这些时间,邢锦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忘却这一点,甚至有时候会率先想到要保护这个少年,生怕别人欺负了他。
想到这里,邢锦有些气闷,“是我不该,忘了你本事着呢!用不着别人担心。”
裴元听出邢锦话里的气闷,心下觉得好笑,他拉住邢锦胳膊,将人拽到跟前。
低下头靠近她眼前,含着笑盯着对方眼睛,“我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不像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还能是骂你吗?”邢锦白了他一眼。
“不是骂,是埋怨!”
“我才没有。”邢锦噘嘴想要挣脱裴元的束缚,却被对方拉的更紧。
邢锦挣脱了几下没能走成,噘着嘴不看裴元。
裴元怕对方真的生气,只得软言哄着,“阿锦。”
“干嘛!”
“你猜我为何不想去书院。”
“不知!”邢锦扭过身,裴元厚着脸皮靠过去,“我告诉你好不好?”
“要说便说!”邢锦剜了对方一眼。
“董家村太远,我不想离你太远。”
这话说的太假,邢锦才不会信他。
“爱学不学!”
裴元拉着邢锦,“我瞅着你还是想让我上学。”
“读书才能明事理,你看自古圣贤哪个大字不识!”
“我又没想当圣贤。”
裴元话没说完,直接迎来邢锦一记白眼。
他能看得出,这丫头是想让他读书的,甚至对这件事罕见的执拗。
裴元拉住邢锦转身躲到附近草垛后面,伸出两只手顶住草垛将人控制在方寸之间。
“阿锦,你与我说实话。”
炙热的气息喷在邢锦脸上,弄得她双颊滚烫。
“你真想让我读书识字?”
“嗯。”
“日后呢?”
日后?
邢锦琢磨了一下,老实回答:“日后做个好人。”
好人?裴元敛眸低下头,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会。
自小裴元河中虐.待腌臜手段全都见过,也算是学到手了,可唯独做这个好人他没见过也不想当。
他几岁时就知道,有些人名声上好听,可背后不知做了多少污糟的事情,所以在裴元看来这世上没有百分百的好人。
只有披着羊皮方便作恶的狼。
如果注定要做恶人,裴元也想做光明正大的恶人,他不屑掩饰自己,做哪些道貌岸然之辈。
如那个被称作爹的男人一样!
“若我将来成了坏人呢?”
裴元问出这个问题,心跳如鼓让他第一次体会了忐忑不安是何种感受。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没人喜欢作恶之辈,更清楚明白自己这个问题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可他就是想知道,若有一日邢锦见识了他的本来面目,是否会憎恶厌弃他,甚至加入诛杀他的队伍。
“那我只能替你善后,不让人发现你的恶性。”
邢锦低下头说出这句话。
此刻她的心里一点都不好受,从前邢锦虽没大成就,但好在能堂堂正正说一句,我是个好人。
这段时间她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若裴元依旧成了恶人,她会怎么办?
是否会站在裴元对立面?
答案显然透漏了人性最可悲的一点,自私。
邢锦承认自己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不想助纣为虐,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元被杀。
“袒护我?”裴元显然对这个答案难以置信。
邢锦缓缓抬起头,郑重的回答:“嗯,不光会袒护你,我八成还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罪行掩盖,不出意外爹娘也会这样。”
不大义灭亲,还要偏帮是裴元想都没想过的。
作为人,他从小就听过父亲那一套,忠君爱国,忠孝仁义,大义灭亲。
从前他也是信服的,只不过当他亲眼见到口口声声大义的父亲竟做出屠.杀无辜妇孺的事后,在幼小的裴元心里,人便都成了带着面具的狼。
而邢锦却不同,她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的盘算,可在裴元面前,她总是这样卸下伪装,露出原本不那么好看的内心。
“不后悔?”裴元已将刚刚那些话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