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旗拉住裴元，嘱咐两句。
“你爹自己也知道他自己怕是不行了，脾气可能有点冲。”
谁知道自己要死了能一点心里埋怨没有。
“我知道，叔你放心。”裴志勇再差脾气裴元都见过，他对此并不在乎。
洪小旗不再多劝，而是选择走到邢大山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开始说话。
“没想到啊，太突然了。”
邢大山：可不是，我还在家睡的好好，就让你们给弄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被迷雾藏住的未来有些担心。
“裴大哥命是真的苦，好不容易前几天才能留下，呆在卫所里不用再过刀尖舔血生活，可好日子还没有两天.......”
洪小旗越说越哽咽，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
对此邢大山心里有些复杂，作为一个知道裴志勇结局的人，邢大山听见裴志勇将要离世，并没有太多意外。
而是对他死亡时间提前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段日子，邢大山一家从刚到这里的局外人，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与书中的人物产生感情。
甚至于不理智的成为了书中一员。
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并不好，就好像从前大家都会戏说自己是戏中人，在扮演自己早就知道结局的角色。
那是大家伙可以这样淡然说，是因为并不真的清楚自己的未来。
可邢大山他们是不同，他们是真的知道身边人的结局，所以就更会害怕旧的一幕重复上演。
他们因为知道裴元过的有多苦，才不想看到他孤独死在狱中。
邢大山希望通过他们三人的努力可以改变这个孩子的未来。
可一个个在书中最终死亡的人，没一例外都没逃脱出这个结局，对于这些，邢大山一家见得越多，心里自会更加害怕。
他们甚至有时会刻意回避去想起裴元的将来。
“天不遂人愿。
老天爷就喜欢戏弄咱们。”邢大山这般想的便这样说了。
“可不是。”
洪小旗深有体会，无奈叹气。
“老邢。”刘红梅走过来，递给邢大山一块碎银子。“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有些事咱得提前预备下，就算冲冲也是好的。”
人死事大，需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
刘红梅猜裴元一个孩子去管这些，肯定吃力，而且唯一的亲人去世，能一点都不伤心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想着不如他们参与，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天亮我就去纸扎铺和棺材铺，这些怕是不够。”
洪小旗见邢大山夫妻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以为是想让大家伙都那点钱出来。
他刚要去掏怀里的钱，却听刘红梅继续说：“这些你都拿着。”说完递上一袋碎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两。
“不够再让店里给送。”
夫妻俩说这些的时候一眼都没瞄过洪小旗，显然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要钱。
洪小旗不过意，张口打断他们的话。
“大哥，我们哥几个也能多少出一点。”
邢大山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们那点钱留着自己花吧，裴元是我家人，他的事我得管。”
洪小旗以前就知道邢大山疼裴元，现在来看这家人真拿裴元当亲儿子。
“大哥。”
邢大山一挥手，“甭说了，天亮了我要出去了，你别挡我出门。”
看着邢大山背影，洪小旗有一瞬有些错觉，他总隐隐觉得与裴志勇相比，邢大山反倒看起来更像是裴元的亲爹。
一想到裴志勇望向裴元时那双不带感情的目光，洪小旗觉得自己这两年也要想想办法，最好留在某地成婚生子。
到时候再不用跟着队伍居无定所。
他要让儿子从小就知道他爹是世上最疼他的人之一。
裴元听着屋里的动静，静静看着床上的男人。
因为迷香的作用，此刻裴志勇完全失去意识，处在昏迷之中。
看着他苍白无力的样子，裴元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虽然这个男人曾经将裴元的生命推入深渊，并且从未给予他一点父爱，可裴元还是觉得从前的世界上还有一个跟自己血脉相通的人。
裴志勇死后，这世上再无裴元的家人。
想到这里，裴元紧握的幼拳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才最终释怀。
“爹，你后悔吗？”
床榻旁，裴元将掌心覆盖在裴志勇的手背上，透过粗粝摩擦的感觉，裴元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握住父亲的手是这个感觉。
裴志勇一短一长不均匀的呼吸，梦中他仍旧皱紧眉头。
“你有没有一刻，后悔将我逼到现在的地步？”
裴元喃喃自语声，只有屋脊上阎罗殿的几个人才能听见。
诸葛粮透过屋瓦缝隙第一次真正观察眼前的少年，少年俊朗，样貌算是一顶一好皮囊，可就算如此，诸葛粮记忆中仍是第一次见到裴元的感觉。
冷，心机深沉，让人看不透，更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如枯井没有丝毫人欲更不像是一个活人才有的神态。
但此刻那怕只有背影，诸葛粮还是相信，裴元看向自己父亲的眼里一定有属于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裴元收回手，眼睛紧盯着烛火渐渐失焦。
他第一次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结束了裴志勇的这条命。
虽然理智告诉他此刻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以让裴元轻而易举打入盛家军，但他竟隐隐有些下不去手。
他想看着裴志勇这么安静的活下去。
“混账！”
不知何时，原本还在昏迷中的裴志勇突然醒了过来。
见到裴元坐在跟前，他想都没想拾起手边的药碗朝着裴元扔过来。
药碗照着裴元头扔过去的，按理说裴元是能躲开的，可他偏偏一点没躲闪，任凭那破碗砸在头顶，刮开一道深深的破口。
鲜红的血液淌过裴元的脸，在夜晚看来异常诡异。
裴志勇看着裴元这个样子，一腔怒意，全部发泄出来。
“你个小杂种，别以为老子这样就收拾不了你了，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亲自砍下你的脑袋，挖出你的心肝去喂狗。
从你出世哪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祸害，一切都是你害的，我不会放过你，你还没死我是不会闭眼睛的。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元听着裴志勇叫骂声，已经清楚知道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喘气都没有力气的人，拿什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