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洲沉默了片刻,往椅背上一靠,平静的说道:“你不该将她带到这儿来的!”
浦响完全没料到南宫洲会这么说,如果按照以往,浦响听到的顶多了一句句讽刺。
顿时,所有的懊悔和疼痛一齐涌上浦响的心头,他放声痛哭了起来,将周围的人都吓得纷纷侧目而视。
等浦响哭得差不多了,他的情绪依旧十分激动,他摇了摇头,哽咽的说道:“不!她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她与这个世界是不相容的,她不属于这儿!”
事到如今,浦响依旧觉得自己和妹妹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南宫洲不想激怒他,浦响的世界,只能存在他已经固有的想法了。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也对不起自己头顶的乌纱帽呢?那与张英毅有何区别呢?
于是,南宫洲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浦响再次一愣,毫无血色的脸上一脸惊愕:“你想说什么?”
南宫洲笑了笑,说道:“如果现在礼鸿博对你说,他喜欢你妹妹,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很恶心!”浦响不假思索的咒骂道,“他?他也配!他就是个畜生!”
浦响在骂的时候,依旧是咬牙切齿的,南宫洲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恨礼鸿博。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南宫洲看了看天边飞来的一双大雁,说道:“他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认为他的,但张口就说喜欢你的家人,你能不反感吗?”
浦响吃了一惊,他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七八岁的男人,他说的话竟然比浦响活了半辈子还要通透、清醒!他简简单单的一个比喻,解释了他半生的迷茫和疑惑。
而且同时既没有让浦响心生厌恶,又给足了浦响足够的尊严!当然,也给了那个让浦响一辈子都又怜又无奈的妹妹,浦妍一个尊严。
“唉~~”浦响放下了,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一刻的轻松,“那……那就让她下辈子去当一棵无名的小草吧,这世间的事儿,她不会懂的。”
无名的小草,随风吹,任雨打,即便被人踩踏了,也不妨碍她自己一个人的生长。
是的,浦响听懂了南宫洲的话了:浦妍从小除了被他这个哥哥疼爱过,她从未体会过这世间一刻的真情,她放荡,她偏执,她疯狂……都是原由她本就缺失的一切。
浦妍连爱都不懂,又如何懂得这世间情和理?
“我只有一个请求。”浦响说话轻轻的,满脸的淡然显示他平静的内心。
“你说说看,我……我尽力!”南宫洲以前在刑部审犯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听到犯人说这些,一来是有些让人伤感;二来,南宫洲对自己的几斤几两清楚的很,他也怕犯人在弥留之际的一些事情,是他所办不了的。
“放心!不难!”浦响听出了南宫洲的为难,笑了笑,缓缓说道:“在去陇县的路上,离咱们大概有十来里,有个叫关台坡的地方,那儿的丛林间,有一辆被烧焦的马车,马车上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尸体,你们……你们能否帮忙给她们安葬了?”
哦~这事儿啊!
南宫洲暗暗松了一口气,佯装自然的说道:“当然可以!”
“好~”浦响点了点头,气息逐渐变得沉缓了起来:“安葬费的话,我家,和我老丈人家的钱应该会被朝廷收了吧?没事,你们去东盛村,找一个叫笑笑的姑娘,她的钱都是干净的,是我当年给人在跑马帮的时候挣的,她那儿有账本,你们可以去查,查完了,帮我把人安葬了……”
浦响的这些话有些触动到南宫洲了:这是个怎样的人呢?都到这会儿了,竟然还这么死要面子?
南宫洲当然不理解浦响,南宫洲是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官场溜子,只要不是特别难看,让他低个头,弯个腰,甚至跪下磕个头,也不是不可以~
问题是得保命啊!命都没了,那他娘的玩个球啊!
但在浦响的人生里,他的头低够了,他的腰弯够了,他的一双膝盖也跪够了!这辈子,没有人,没有事,没有任何环境能再让他再服软了,连他自己都不能允许自己那样!
浦响如今做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荣华富贵,其实,那不过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真正当一回自己的主子!即便时间如此之短……
“好!”南宫洲的这一应,让浦响愈发高兴了。
接着,只听浦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追杀你,但……半个月前,有个浑身刺满经文的男人,带着两个女子打这过时,礼鸿博那狗贼瞧上了当中一个盲人姑娘,让我带人去抢。后来我被那男人打得差点全身骨头都差点散了架,礼鸿博自己也险些被人家掐死。”
“是强明辉正好赶来,将他拉至一旁说了几句后,他才放过我和礼鸿博的。后来,那男人带着两个姑娘离开了,强明辉便要我们今后格外注意,打咱们这儿经过的三个从长安去西域的男子,一旦遇到,格杀勿论。”
南宫洲听完浦响说完后,心里依旧一紧,随即问道:“你觉得那个眼盲的姑娘是什么人?”
“这我哪知道啊?呵呵呵~”浦响轻松的笑了起来,就像真的在和南宫洲聊天一样,不过,他太急了,气息一下灌进肺里后,惊得他一阵咳嗽:“咳咳咳~”
南宫洲急忙让人端来了一杯热水,可浦响喝了还没半口,便喷涌而出,顺带着吐了一大口鲜血。
“将解药吃了吧?”南宫洲劝道。
其实,当他们在清理院子的时候,南宫洲就已经命人将药递给过浦响,但是浦响不但死活不要,还将塞到他嘴边的解药扔了出去,还是南宫洲劝住了要打浦响的杨朗。
“咳咳咳~~”浦响咳的眼泪直流,他看了看一旁案桌上的药丸,摇了摇头:“没用了,肺里开始烂了,我知道……咳咳咳~~”
南宫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但还是替浦响拍了拍后背,让他的肺部能够轻松些。
当浦响能够舒缓些的时候,他再次靠在椅背上,回答着刚刚南宫洲的那个问题:“那个姑娘!不简单!”
“谁?!”
“那个眼盲的姑娘!”刚刚的那一阵咳嗽,反而激起了浦响的回忆,他哑着嗓子慢慢说道:“那个奇怪的男人,和身旁嫉妒她的女婢,都怕她!”
“怕她?”南宫洲大吃一惊:果然,最差的消息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