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被人抬了上来，它也如我一般被捆在椅子上，但是与往日虚弱无力的来福不同，今天的来福体形似乎膨胀到平日两倍大，双目狰狞，口喘粗气，不停地在椅子上挣扎，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绝望地看着这只面目全非，低声嘶吼的狗，一会它是要吃了我，还是撕了我？
一个伙计上前，一刀划开我的手臂，鲜血汩汩地冒出来，我感觉不到疼，好像这血不是我的。
来福那边也被划了一刀，这一刀惹怒了来福，来了七八个伙计才把它按住。
黄先生把狗血端到我面前，狗血冒着热气，带着腥咸的气味。
几个人掰开我的嘴，把狗血灌了下去，我无力反抗，看着对面的来福也被逼着把我的血喝下去。
众人接着将我解下，和来福换了椅子，又重新捆绑起来，然后抬着我在院子里绕圈。
「易名！」
黄先生烧了两张符，将灰烬倒入碗里，先是端给来福喝了一口，然后命手下把剩下的端给我喝。
我忍不住吐了出来，黄先生见状连忙叫伙计堵住我的嘴，硬生生让我咽下去。
这时一个小伙计上来问：「黄先生，还有多久，老太太等着急了。」
黄先生：「还有最后一项，易肉！」
黄先生命人上前，一刀割在来福的后腿上，生生地挖下一块肉来。
来福疼得撕心裂肺，嚎叫声穿透整个院子。
我绝望地看着那把沾血的刀离我越来越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仰天大笑，就这样吧，下辈子，这世间不来也罢。
就在这时，只听得咣当一声，火炉被踹翻在地。
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6
大少爷来了。
几日不见，大少爷瘦弱很多。
大少爷挣脱众人的阻拦，把我从椅子上解下来，拂去我脸上的泪水，紧紧拥我入怀。
我依偎在大少爷的怀里，止不住地颤抖，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谁敢动玥儿一下，我跟他拼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玥儿呀玥儿，你何德何能，能让大少爷为你拼命。
乔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到大少爷跟前：「傻孩子，你怎么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大少爷拽着我一起跪下：「老祖宗，孙儿不孝，求老祖宗放过玥儿，孩儿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请求老祖宗放过玥儿。」
乔老太太气得发抖：「你这个逆子，为了一个丫头下跪，真是没出息。」
「老祖宗，孙儿从小体弱，多得老祖宗庇护，可玥儿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玥儿姑娘绝对不能和一条狗换命，请老祖宗成全。」
乔老太太瞥了李管家一眼，李管家心领神会，冲黄先生一挥手，顷刻间，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大少爷愤怒地叫喊：「住手，你们这些刽子手！」
李管家：「来人呐，把大少爷扶下去，把玥儿姑娘绑回去。」
大少爷急了眼，随手抄起一把刀：「你们谁敢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李管家：「大少爷您息怒，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呀！」
「是你们做傻事还是我做傻事？拿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喂狗，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你…… 」，乔老太太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祖宗，孩儿不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玥儿喂了狗，实在不行，就拿我去喂吧。」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大少爷一刀划在右臂上，霎时鲜血便喷射而出。
乔老太太捶胸顿足：「你这个孩儿呀，怎么这么不听话！」
7
这时来福突然受惊了一般，从椅子上挣脱下来，疯了一样地冲进人群，一头扑向小茹，一口咬住她的腿，顿时一大片肉被撕扯了下来。
小茹发出恐惧的尖叫，但顷刻间就被来福吞没。
伙计都慌作一团，谁也不敢上前去阻拦。
黄先生看着来福和小茹，若有所思。
「老太太且慢，玥儿姑娘虽然贵为金命，可是来福少爷已经给自己选好了人选，那就由它去吧。」
乔老太太嘴角抽搐了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满院子攒动的人群，一切都来得那么不真实。
一阵眩晕袭来，我倒在大少爷怀里，不省人事。
8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大少爷的屋里了。
老太太随了大少爷的愿，将我从抱狗的丫头，升为大少爷屋里的暖房大丫头，连李管家都得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玥儿姑娘。
乔府又来了一个新的抱狗的丫头。
至于小茹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大少爷的身体好了很多。
白天我就陪在他身边，他教我读书认字。
到了晚上，他却完全变了模样。
一会他是大少爷，极尽温柔细细地抚摸我每一寸皮肤。
一会他又变成来福，眼睛发红，身体僵硬，低吼着，发狠揉搓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我乖乖地蜷缩在他的怀里。
一想到大少爷为了我和老太太抗争，我就觉得这辈子哪怕永远都只是个丫头也要日日夜夜侍奉在大少爷身边。
9
这日，大少爷要我陪他去街上替老太太抓药。
到了药铺门口，大少爷怕我下车太冷，嘱咐我在车上等着他，他自己去。
百无聊赖的我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好不热闹。
突然人群一阵骚乱，有一个东西，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披头散发地从人群中窜出来。
这人赤条条地，全身仅有几片烂布掩体，看上去似乎是个女人，一侧胸脯似乎被割去了，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浑身上下布满了脏泥和粪便，面容模糊，更加恐怖的是，她的双臂似乎被人砍了去，其他部位也是伤痕累累。
她没跑几步便重重地摔倒在地，艰难地爬起来以后又接着跑，好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
大街上的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了。
我也惊呆了，可没想到下一秒，这个人便直直地冲我的马车跑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便趴在马车的车窗，冲我呜呜呜地嘶吼。
那人脸已经是血肉模糊，但是那双眼睛却似曾相识。
我被吓得躲到一边，那人见我不理她，竟然把头伸进车窗，继续呜呜地嘶吼。
车夫随大少爷去药铺了，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被吓得无处躲藏，只好缩在车的一角瑟瑟发抖。
好在这时，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转头又跑了。
我惊魂未定，好半天才敢趴到窗前，掀开车帘一看，那怪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而在她身后拼命追赶的人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何妈。
10
片刻之后，大少爷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玥儿，我听闻刚才有疯子在街上乱窜，有没有吓到你。」
我感到此事不简单，便敷衍了过去。
大少爷又道：「玥儿，刚才我去宝青坊给你买了两盒香粉，你看看，喜欢吗？」
我收起思绪，接过胭脂，刚才的惊吓一扫而光。
回到乔府，我找到春燕，送给她一盒香粉。
春燕一开始还扭捏着不要，说她是个丫头，用不着。
我硬塞到她手里：「我也是个丫头，和你们一样。」
春燕打趣道：「对，你白天和我们一样，晚上就和我们不一样了。」
我作势要打她，春燕嘻嘻哈哈地躲着。
「对了，我想问你，你知道小茹现在怎么样了吗？」
「小茹？不知道呀，那天她被来福少爷咬了一口，接着就被李管家抬出去了，再也没人见过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对了这几天来福少爷怎么样了？」
「还行，老太太把来福少爷带在身边专门照顾它，但还是时好时坏的。」
「那好，我再问你，你来府上也好几年了，之前也如我那般给来福少爷请仙儿吗？」
「没有，从来没有，你是头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以前的抱狗丫头，每隔半年就要换一次。
「换下来的丫头，都不知去哪里了——你可别乱说啊，这在乔府可是忌讳。」
我倒吸一口冷气。
那日如果不是大少爷救了我，今天在街上裸奔的人，怕就是我了吧。
11
我下决心要找何妈问个清楚。
还未等我去找何妈，乔老太太便病重了。
乔府上下慌作一团。
乔老太太虽是一介女流，但是头脑清醒，做事果断，老爷不在的这十几年，她硬生生地撑住了乔家的财产。乔家产业扩大不少，还把大少爷抚养成人，虽在来福的事情上有所固执，但是作为乔家的掌门人，还是深得众人敬佩。
我自从冬至那天以后，终日躲在大少爷院里，大少爷也吩咐我少出门，免得乔老太太看见了生气。
这一晚，下了好大的雪，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偷偷跑去中院。
大夫说老太太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叫大少爷做好准备。
大少爷便日夜侍奉在乔老太太床前，一步也不敢离开。
还没等我走到中院，便听得院子里一片哀嚎。
乔老太太，薨了。
众家仆都跪在地上磕头，我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大少爷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外，面对一院子的老小，表情痛苦万分。
跟随他出来的居然是多日不见的黄先生。
黄先生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盯住了我，我有点心虚，赶忙低下头。
12
临近年关，本该是辞旧迎新的时候，乔府上下却挂上了白灯笼。
乔老太太的丧事，办了七天七夜才结束。
我发现自从老太太去世后，大少爷便对我客气不少。
每次面对我殷切的目光，他总是有点闪躲，话也变少了，到了晚上便让我早点睡，自己却作诗或者饮酒到天亮。
我猜是因为老太太的离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故而更加体贴大少爷，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照顾大少爷身上。
还有半月就过年了。
最近大少爷又开始咳个不停。
晚上休息前，大少爷吩咐我明日不用早起为他熬药，他和李管家去镇上看病，要晚上才能回来。
我这段时间也确实累了，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发现府上有一点点异样。
好像不少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我着急地拽着一个伙计问，才得知半夜大少爷就命人将不少物件装上车拉走了。
我有点诧异，从来没听大少爷提起此事。
天刚擦黑，我信步走到西院，那是我之前伺候来福少爷的地方。
自从乔老太太走之后，大少爷遣散了不少下人，乔府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就是来福少爷的房间。
13
我推开门，何妈和一个小丫头正在里面哄着来福少爷。
何妈招呼我坐下。
我一边和她寒暄，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何妈，你知道小茹现在在哪里吗？」
何妈一愣，摇摇头：「不晓得，冬至以后我也没见过她。」
我不死心：「何妈，听说前几日街上来了一个疯野人，你见过了吗？」
何妈像是被击中了一般，好半天才开口：「我听说了，可能是不知哪里跑来逃荒的疯子。」
我见问不出什么，便告辞了。
过了一会，大少爷也回来了，一进屋便躺下了，说今天太累，要早点休息。
这一次跟着大少爷去镇上的人还不少，连春燕也去了。
我挨着大少爷躺下，听着他时不时咳嗽几声，心中思绪万千。
14
半夜我心神不宁，偷偷爬起床，摸到侧厢房去。
晚上春燕回来的时候，我看她眼圈红红的，我得去看看她。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春燕没睡，倚在床边偷偷抹眼泪。
「春燕，你怎么了。」
「玥儿姐，我…… 我……」
「怎么回事，是不是挨打了？」
「玥儿姐，你别问了……」
「好春燕，快给我说说，今天你跟大少爷他们去镇上都干啥了？」
「玥儿姐」春燕停止抽泣：「你快走吧，离开乔府，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为什么？」
「玥儿姐，大少爷不想要这老宅子了，他想搬到镇上去，那边新宅子都买好了。」
我心中一惊，搬到镇上去？
「还有，玥儿姐，来福少爷又快不行了，你赶紧走吧，别留在乔府了。」
我：「可是大少爷他……」
「别想着大少爷了，你去后山黑塔寺何妈家里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什么黑塔寺？」
还未等我说完，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大少爷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清亮的月光。
春燕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大少爷我错了，大少爷我错了。」
我看着门口面无表情的大少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恐惧。
「玥儿，跟我回屋。」
大少爷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机械地跟着大少爷回屋躺下。
不一会大少爷就鼾声如雷。
我则盯着窗外的月亮，直到月亮被一大团乌云吞没。
15
大少爷的言行越来越像乔老太太了，一个眼神就能把小伙计吓得连连磕头。
我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怕惹怒了大少爷，祸及他人。
大少爷对我倒是温情依旧，只不过话越来越少，他出门却越来越多。
前几日每日都出门说去镇上拜访朋友，刚在家歇了一天，今天又要出门。
我正在里屋帮大少爷整理衣物，李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老爷，那丫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到何妈那里去了，可惜这丫头不听话，没留住，这会儿应该已经熟了。」
大少爷瞥了一眼里屋的我，故意咳嗽了两声。
李管家：「大少爷，马车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出发？」
「你先出去吧，我这就来。」
我装作没有听见，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笑意盈盈地将大少爷送上了马车。
等马车消失不见，我立刻跑去春燕的房间，发现她的东西，连同她的人，统统都不见了。
我一下子慌了神。
我冲出院子，不顾伙计的阻拦，硬闯开门，朝后山跑去。
以前就知道何妈在后山有个自己的家，她平时也很少在乔府住下，总是很早就来，很晚才回去，所以我并没有太注意这件事，现在想想就很蹊跷。
我一口气跑到后山。
天还早，后山人很少。
16
空旷的山野孤零零地矗立着高耸的塔楼，塔尖还冒着滚滚黑烟。
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门，一股熟悉又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塔中间有个高高的火炉，有一个骨瘦如柴的人似乎没注意到我闯进来了，正全神贯注地拿着铁锨往火炉里送炭。
另一旁，是惊愕不已的何妈，她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是已经做好的炸糕和肉丸子。
整个房间昏暗，脏乱，满地污泥，黑暗的角落里还放着很多鼓鼓囊囊的包裹，腥臭无比。
半晌，何妈缓缓地将手中的炸糕放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强装镇定，想要上前问个明白，脚下一动，被什么东西咯到了。
我捡起来一看，是我前几日送给春燕的香粉盒。
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口大口地蹲在地上喘气。
突然从我后面扑过来一个怪物，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人，蓬头垢面，没有双臂，全身沾满了粪便，脖子上套着铁索。
和上次在街上扒马车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它一下子就将我扑倒在地，可惜铁索将它拉住了，限制了它的行动。
我吓得尖叫不已，何妈赶紧过来，用木棒狠狠地砸了它脑袋一下，它「嗷」的一声，瘫倒在地，不断地抽搐。
何妈又跪下来，轻轻地拍拍怪物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小茹呀，听话，乖，一会给你吃炸糕，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吓得语无伦次：「何妈你在说什么，这是……这是小茹？」
何妈叹了一口气，将我扶起，坐到桌子旁。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为乔家做了太多坏事，也该遭报应了。」
「何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17
二十年前，乔家太太生下了第一个男婴，也就是现在的大少爷。
从出生起大少爷就体弱多病，加上不久后乔家太太就暴毙了，乔老爷便找了黄先生为大少爷看命。
算命先生却算出大少爷命短，长不大。当时老爷的身体也不好，乔老太太就主张黄先生给大少爷换命。
可是大少爷命太薄，找人换的话他扛不住，反而让他命更短。
算命先生便抱来一条小狗，说小狗命贱，换命正好。
就这样，小狗成了来福少爷，每个月放一碗狗血给大少爷喝，确保大少爷一个月身体健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来福一直身体欠佳。
自打换了命，大少爷总是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可是一条狗才能活多少年，过了十多年，来福越来越老，大少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乔老太太无奈，又找了黄先生，黄先生说要想给狗续命，得找十几岁的小丫头把命换给狗，这样来福能长寿，大少爷也能安然无恙。
可惜找到的丫头命格都太普通，支撑不了半年就得换，直到找到我这条金命……
「所以，当时小茹，是替我去换命了吗？」
「那为什么她现在还活着？」
「换命的人不能死，要让她一直活着，这样每天做的肉丸子才是新鲜的，来福吃了才能保命。」
「那这个炸糕是做什么的？」
「来福挑食，怕换人太频繁来福不吃，就煎了人油做炸糕，让新来的丫头吃下，这样来福不拒食。」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地上不停地呜咽着的小茹，这才发现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很多地方还渗着血，露着铮铮白骨。
18
我摩挲着手中的香盒，颤抖着问出我心中最担心的事情：「那么春燕呢，春燕也在这里吗？」
何妈叹了口气：「春燕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她求我让我把她烧了，她不想当活死人。」
我疯了一样扑倒火炉口，巨大的热浪差点把我掀翻，我冲那个不停送炭的人大喊：「住手，别填了，住手。」
何妈使劲拽住我：「别喊了，他又聋又瞎，没用的。」
我崩溃大哭，何妈抱住我说：「孩子，春燕托我转告你，大少爷已经知道来福换命的事情，他和黄先生串通好了，他还在镇上买了新宅子，打算年前就搬过去，这些想必大少爷都没跟你说过吧。」
我禁不住泪如雨下，春燕呀春燕，你那晚也是想告诉我的，没想到大少爷直接来个杀人灭口。
良久，我才起身：「何妈，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大少爷和李管家早就到家了，他们见我不在家中急得团团转。
见我回来，大少爷一把拉住我，嗔怒道：「你这个死丫头，跑哪去了？」
「我这个丫头，怎么劳烦大少爷费心？」
见我语气冷淡，大少爷换了一种口气：「是我太担心了，你去哪里了，我让下人给你煮了汤，你快喝点吧。」
「我去后山摘野花去了。」
大少爷哈哈大笑：「冬天怎么有野花？」
我泪如雨下：「是呀，野花怎么能活到冬天？」
大少爷见我哭了，拍拍我后背：「好了不说笑了，一会你早点休息吧。」
19
我好像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大少爷请来了黄先生为我看病，确认我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几天。
大少爷把整个中院收拾出来，专门给我挑了最好的房间，用了最好的家具，按照我的喜好布置了房间，让我静养。
只不过，他把来福留给了我，还把前后门都锁了起来，安排伙计看守，说是不想让我受到打扰。
我就这样被囚禁在乔府里，每天三顿饭由门缝里塞进来。
平时就我一个人，牵着来福，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却是再也出不去了。
来福越来越老，每天就是昏睡，连饭也吃不了几口。
太阳升起又落下，我想，我可能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从前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少，我问门口的伙计，他说乔府上下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这是要做什么呢，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吗？来福撑不了那么久吧。
20
晚上又开始下雪，像极了冬至的前一夜。
我给火炕添了很多柴，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来福趴在床头一动不动。
突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些许响动，我有点害怕，想下床去看看，没想到何妈顶着一头炉灰钻进屋里。
「何妈， 你……」
「嘘，小声点，玥儿，你快跟我走吧。」
「你怎么进来的？」
「中院的厨房，十几年前挖灶火的时候留了一个洞，这么多年被柴火挡着没人发现，我就是从那里钻进来的。」
「何妈，你为什么要救我？」
「玥儿，何妈这些年为乔家做了很多昧良心的事情，日日夜夜不能合眼，我救你只求以后菩萨可怜可怜我，让我别遭太多罪——你快跟我走吧，明天就是小年了，大少爷打算明天就让你和来福换命，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床头的来福，沉默不语。
何妈着急了：「玥儿，你该不是还对大少爷心存幻想？」
「大少爷只是抹不开面子，之前他为了你大闹了一场，现在他不好强迫你，只想着让你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这样别人才不会戳他脊梁骨。」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幽幽地说：「何妈，我肯定要走，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
「何妈，这次，你要帮我一个忙……」
21
翌日，天未亮，我就起床收拾。
远处传来爆竹声，去年在家的时候，和爹爹弟弟放爆竹的情景历历在目。
今年，只是在乔家待了不到一年，我就要被拿去喂狗了。
我细细地打扮，洗脸，画眉，描红，又把大少爷送给我的香粉拿出来，细细地拍在后颈。
前院突然热闹起来，听上去有人在锤鼓，有人在喊号子，跟冬至那天一模一样。
院门终于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越来越近，是熟悉的声音。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等待着我的心上人。
门帘撩开，大少爷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他黑瘦了许多。
大少爷：「玥儿，来福呢，来福在哪？」
我指了指床头，来福盖着小被子在睡觉。
大少爷放下心来，突然就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膝。
「玥儿，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想必你也知道了，来福的命就是我的命，来福如果死了，我也会死的，可是我舍不得你呀，我真的没办法这样做，玥儿，你教教我，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我俩一块去死，做一对鬼鸳鸯。」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人，红了眼眶。
如果我不知道那么多，也许我真的就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献出去吧。
可是，谁让我知道那么多呢。
22
我捧起大少爷的脸，这张俊眉星目的脸，曾经让我心动不已，如今上面却写满谎言和算计。
「大少爷，我都明白，我怎么能让你去死，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真诚地向大少爷保证，大少爷一时转忧为喜：「玥儿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真的，大少爷，我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只要你好好地，我做什么都可以。」
大少爷红了眼圈，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玥儿，你等着我，等我下辈子，我一定还和你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大少爷，你别说了，玥儿心里明白。」
「玥儿，你别怕，我会派大夫来看你，为你治疗伤口的，还有何妈也陪着你，照顾你一日三餐，这乔府，这宅子，只留给你住，你不会死的，你一定要为了我，坚持下去，答应我，好吗。」
我莞尔一笑，端起桌上的一碗汤：「大少爷，玥儿以后不能伺候你了，让玥儿最后服侍你一次吧。」
大少爷赶忙端过碗：「玥儿，你在这里还煮汤吗？」
「嗯，我看厨房还有柴火，就自己煮了汤喝。」
「这是什么汤呀，怎么尝着味道怪怪的？」
我笑意盈盈地看着大少爷：「你喝了它那么多年的血，难道连它的汤都尝不出来吗？」
23
大少爷一愣，眼神由疑惑变得愤怒，他一个箭步上去掀开盖在来福身上的小被子，这才发现来福只剩下头了。
大少爷怒火中烧，将手中的碗砸向我，又扑向我使劲掐我的脖子：「你这个贱人，我为了你，把家都腾空了给你，你还不知足，你这个下贱的丫头。」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摸到一个瓶子，我抓起瓶子，使劲砸向大少爷。
大少爷被砸得鲜血直流，他松开手，反手就甩了我几记耳光。
我看着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开始笑，每抽一个耳光，我就笑得更大声。
而大少爷的耳光却越来越无力，最后连胳膊举起都费力。
我大笑着看着这个男人脸色越来越灰白，皮肤越来越皱，好像被什么吸去了精气神，变得越来越干瘪。
我毫不费力地抓住大少爷的领口，连推带搡地将他推进里屋。
大少爷被我推搡在地，还想挣扎着起来，却不料一个怪物一样扑过来，撕咬着大少爷。
那个怪物披头散发，全身污泥，伤痕累累还露着铮铮白骨。
大少爷发出骇人的尖叫，我则乘机关上了门。
前院的锣鼓声越来越大，大到把大少爷的叫喊声都淹没了。
24
我站在后山山头，远远地看着乔府上下乱作一团。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