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青少年
第二天一早,美心获得了比老冯还惊悚的黑眼圈,她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脸盘儿不大,低调的五官中,这对内双杏眼是核心亮点,现在核心亮点变成了极致灾难。她用气垫粉扑盖了又盖,希望不要吓到青少年。
美心到餐厅落座,在群里发了一张带有桌号的照片。早餐是自助的,桌子也是随意坐,美心有乙方的操守,早早来占座。
一个头像是一整块黑色的“Y”,瞬间回复:好的,来了。
另一个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狗的“猪饲料批发老王”,五分钟后回了“1”。
美心盲猜,“Y”是那个女孩儿,林叮当,看上去比较守规矩;“猪饲料批发老王”是那个男孩儿,方知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叫“老王”。
第一猜,就完全反了。首先出现的是男孩儿,那个“Y”也是他。
“美心老师好,我是方知行,您叫我小方、阿知、大行,都可以。”他一头卷毛儿,像是天然的,瘦长脸,高鼻梁,皮肤在男孩子中算白的,黑色连帽卫衣,看上去是某个潮牌,只是美心不懂。
小方的笑容很真诚,美心赶紧回报以笑容,此刻的她脊背已微微出汗,她发现自己很紧张,更担心自己的笑是否带有谄媚,听说孩子们都是最敏感的,她担心被识破。
美心来了一句:“先去拿东西吃呀。”
小方得体地坐下,说:“不了,老师,我就点一个班尼迪克蛋就好了。”
美心的汗出得更多了,是的呀,欧洲自助早餐一般也支持单点的,精英小孩果然见多识广。
小方看到美心的盘子里已经拿了很多东西,便说道:“老师你先吃呀。”接着他拿着一支翻译笔,跟服务生要了班尼迪克蛋,场景略滑稽。
“你这是在测试你的高科技吗?”美心好奇问。谁都知道,精英双语高中的学生,英文都是能去联合国辩论的水平。
小方说:“老师,我除了中文,学不会任何一门语言。我连我这个学语言障碍的英文名都记不住。”
“DLD,Developmental Language Disorder。”女生出现了,瘦瘦高高,瓜子脸、丹凤眼,一头乌黑反光的头发瀑布式地披在肩上。本该留齐刘海的年龄,却是广告大片里的超模黑长直,酷酷的,冷冷的。
小方连忙帮着介绍:“这就是旅行公司的美心老师,这位是我们社团的冰雪女王,林叮当女士。”
美心这个时候有点儿感激小方的存在了,他主动承担起缓和气氛的责任。
林叮当也落座,坐在小方旁边,两个人一起坐在美心的对面。美心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打量,突然悟出点儿什么。基因,对,是基因的优越性,这两个孩子的长相中等偏上,加上一点儿小性格,确实有种小明星的调调。
美心问叮当要吃什么,叮当要了一杯咖啡,说她自己已经在房间里吃了带来的食物。“我对牛奶过敏,欧洲的奶制品食物太多了,我来这边就辛苦一点儿。”她的语气里略带有一点儿嫌弃,像是城堡里的公主不得不来芬兰下乡体验生活。
美心暗暗心惊,昨天带队老师那么多条语音,只交代了美心要关注两个孩子的人身安全和情绪状态,没想到一个不会英文,一个奶制品过敏,看来这个短片节要留神和注意的日常小事儿不会少。
“跟我们说说你吧。”林叮当喝着咖啡,突然开口,“老师,你为什么会做这份工作?”
美心有点儿不舒服,倒不是不能聊自己,只是这个少女单刀直入的语气,让她感受到一股凉意。可偏偏,他们是自己现在的甲方,她无法拿出中年女性的冷面孔,请她有一些边界感。
美心保持着克制与礼貌:“我之前的公司撤离中国了,被迫失业,在中国,35岁以上的女性,已婚未育,是最被劳动力市场歧视的人群,我好几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终于半个月前,托家里人介绍,才进了这个公司。”美心想用自嘲来消解一下尴尬。
叮当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美心如此坦诚:“哦,我听我爸说,他们也打算明年上半年裁掉一些又贵又不好用的老员工,补充一批能卷得动的新人。看来这是整个社会的趋势啊。”
林叮当用极为平淡的语调,成功点燃了美心的肝火。
“又贵又不好用?你才几岁?你怎能如此评价其他人?他们是人,不是工具!多么傲慢,多么冷漠啊,整个社会就是因为有你爸爸这样贪婪的人,才被卷得这么畸形!”
以上内容,美心只是悄悄过了一遍脑,实际上的她故作镇定,悄悄深呼吸,起身去接咖啡。
“你觉得她生气了吗?”林叮当看着美心的背影,问小方。
“女王陛下,她怎么能不生气?连我都听生气了。”小方大口吃了一勺炒蛋。
短片节明天才正式开始,菁菁高中今天的安排是自由活动。
美心接到的任务是,带着公主和王子逛本地图书馆和博物馆。美心安抚自己,也就忍耐10天而已,他们的父母可要忍耐一辈子呢,关闭情绪,好好打工。
正在酒店大堂闭目养神的美心,被一声亲切的“老师好”打断,卷毛儿小方同学又准时出现了,他已经回房间穿来最新款的Moncler,纯白的,是美心这辈子都不会买的羽绒服颜色。没错,美心的冬日服装一律黑色系,刚好搭配她五颜六色的毛线针织品。
“美心老师,您消气了吗?那个林叮当就这副样子,她班的班主任的乳腺结节就是被她气出来的,千万别受她影响。”小方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美心对小方的观察入微有点儿吃惊,但还是防着点儿好,便故作大度地说:“哪有生气,林同学说的是事实呀。”
小方笑,他哪有那么好打发。“老师放心,有我在呢,我帮你盯着她。”
美心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小方答:“明人不说暗话,我要竞选下一届的社团副主席,我希望你在我的考核表上多美言几句,说我有主动关心和帮助其他同学的能力。”
美心确实被带队老师叮嘱,每天要填写表格,她知道这个职责本来属于“发烧老师”,可谁让她临危受命了呢?她只是好奇,怎么小方不去竞选“正”主席呢。
自己手上有制衡他们的筹码,并不能让美心开心多少。她像是一个从来不玩网络游戏的人,被迫去玩一个大型游戏,而她对这个游戏的世界观和设定一无所知,更没有什么现成的游戏攻略可言,她生怕自己一个无知的操作,开启了一项顶级困难的任务。
20分钟过去了,林叮当仍未出现,小方热得已经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美心五分钟前的微信问询也没有回复。
小方拨打林叮当的电话,林叮当也不接。
美心猜测就是女孩子出门前的磨蹭,可等着也不是办法,便说自己要去林叮当的房间看看。小方殷勤地让美心把双肩背留下,他在大堂看着。
美心离开的瞬间想到,那些小方在意的表格就在背包里,可立刻被自己的脑回路整笑了,多大的孩子了,怎么可能降智到自己在空白表格上做手脚呢?
林叮当住在502,美心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响应,这下美心慌了,怎么,还没出门就失联了?怎么跟学校的老师交代,怎么跟公司交代?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美心深呼吸,用老冯的口头禅告诉自己不要慌,想想要怎么办。她记起老冯科普过,现在的精英学校的孩子都很“独”,出国都是住单间,除非他们自己找朋友串门。
“会不会去找朋友房间串门了?”想到这儿,美心赶紧跟小方发起了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
小方接到后,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老师怎么啦?该不会是林叮当消失了吧?”
美心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你怎么知道?这可怎么办?她最好的朋友是谁?”
小方竟然笑了:“老师,你会非常感恩我接下来说的这句话,林叮当,她,现在,在我身边。我猜刚才你们刚好走岔了。”
美心悬着的心放下了,可转而怒火又上来了。
这一个早上,她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两个青少年玩弄着。她的情绪起起伏伏,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担忧,一会儿紧张,而这两个人云淡风轻的,像是在故意看她的笑话。
林叮当不仅没有时间观念,还不爱回微信,说话直接,咄咄逼人,眼睛里完全没有别人。
小方虽然态度好,爱开玩笑,可总觉得话里有话,笑里藏刀,学不会英语都能读精英学校,还要竞选社团副主席,想必背后还有更多drama的故事。
在等电梯的美心,私信问了一句玲玲:“这一趟,菁菁高中老师来了10个人,学生来了40个人,若是一个老师看两个学生,根本不够用啊,他们老师是如何分配的?”
玲玲秒回:“每个老师看的学生数量不一样,有的是带6个,有的是带4个,有的老师不带学生,比如给你安排活的领队庞老师。只有发烧老师是带两个。”
美心秒懂,足见这两个是多么难带。
等等,这位老师会不会是“战略性发烧”?这样就能逃避这10天的责任了!
美心乘坐电梯到大堂,黑着一张脸。
林叮当像没事人一样起立,一句话也不说。
小方打圆场:“人齐啦,我们出发吧!”
美心本来想闭眼“划过去”这个事儿,但看到不主动解释迟到的林叮当,怒火烧得更旺了,“真想教她做人”的中年女性的使命在召唤。
美心缓缓开口:“不着急出发,我们坐下,先交流下这10天的相处方式吧。”
美心开门见山地跟林叮当沟通,希望她下次有事迟到要提前说,还有就是微信群里的信息要及时回复,这样的话,大家才会安心。
林叮当面无表情:“我就是不喜欢看手机,没有这个习惯。谁规定我需要随时回复微信的?宪法吗?还有,我回复一下,你就安心了,‘安心不安心’是你自己的事儿呀,不要把你的情绪建立在我行为的基础之上。”
美心整个人愣住了,她一时间真没有找到林叮当的逻辑漏洞,这些话还挺有道理的。
小方轻咳一声:“因为你的迟到,我们不得不晚半小时才出门,少了半小时的城市观光时间,难道你不应该道歉吗?”
林叮当:“我道歉了也改变不了事实。本来只需要晚20分钟,因为你们必须理论理论,才会晚更多时间。”
小方语塞,转而又一笑:“我不气,我气我就输了,我不能把我的情绪建立在你行为的基础之上。”
四十年了,美心没有像今天这么尴尬过,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她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两个孩子如此受学校“重视”,肯定有“前科”,职业老师们都拿他们毫无办法,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教她重新做人。
现在怎么办?她真想“划过去”了,但没有台阶。
突然间,酒店大堂的餐厅方向一阵嘈杂声,中文英文夹杂,像是出了什么纷争,有中国人在的话,肯定牵扯了他们这个从中国来的短片节游学团。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方向。
小方率先说:“好像是Miss Pang的声音,我去看看。”
现场只剩下美心和林叮当,林叮当坐在这里,活脱脱一座小冰山。
美心邪恶地想,既然已经下不来台,不如就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趁没有小方在场,美心换了自我剖白策略:“叮当同学,我很珍惜我现在的工作,毕竟像你爸那样的人不会再雇佣我这样的人了。我一开始用我的标准来要求你,是我不够周全。那么接下来我们日程具体活动时间,你来定好了。你觉得如何?”
林叮当似笑非笑:“你珍惜现在的工作,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没有别的工作吧?因为你珍惜你的工作,所以我就要配合你?大人的逻辑还真是奇妙呢。”
美心又一阵厌恶,一位花季少女能有这样的傲慢,绝非“一日之寒”。她似乎在享受牵动他人情绪的快感,似乎又全然不在乎。
鬼使神差地,美心悠悠地说:“这个老酒店,房间不多,只有一部电梯,咱们俩刚才的时间点,怎么都会遇见,除非你为了躲我,专程走了楼梯,真是煞费苦心了。你肯定不是单纯想走楼梯锻炼身体吧?”
美心观察到,林叮当脸色微微有变化,还真被说中了什么。
这个时候,小方跑回来了,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会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当事人就是带队老师Miss Pang。”
Miss Pang,就是那个让美心等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见成面的超级忙碌的庞老师。
美心知道这个事儿一定小不了,她刚刚和林叮当沟通的时候,看到老冯出了电梯就直奔餐厅方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美心问小方,林叮当也望着小方。
小方故意深吸一口气,用低一点儿的声音说:“Miss Pang的笔记本电脑,被人泼了滚烫的热水,现在还冒着热气,电脑当场阵亡。‘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器,比如装热水的容器……Miss Pang跟餐厅服务员交涉,他们说今早都没有给顾客提供过热水,也没有看到是谁干的。他们还说,只有中国人爱喝热水,暗示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美心惊:“你们的同学们现在都这么叛逆吗?”
旁边的林叮当悠悠地说:“你怎么就默认是我们同学干的了?你们作为乙方,每天被庞老师训话,你们也很有‘作案动机’啊。”
美心再次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