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
坦佩雷是芬兰的第三大城市，坐落在芬兰的西南部，是一个湖港城市。
借用小方的调侃，“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湖，何处有港”。
他们上午步行八百米去姆明博物馆，没错，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卡通形象姆明，长得像只河马，但其实是个精灵，美心多次在世界各地的文创店里见过，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它的故乡。
小方开着Google导航走在最前面，美心走在中间，林叮当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
小方的步速很快，美心一直在加速配合，一不小心，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摔了个超级大屁蹲儿，路上的雪被路人踩得很瓷实，美心等于直接摔在硬邦邦的地上，一阵剧痛。
小方赶紧跑回来将她扶起来，林叮当跟上了，只是站在一边。
小方问：“没事儿吧？”而林叮当看着美心的鞋，冷冷地说：“UGG根本不防滑，来这个地方，应该穿专业的户外雪地靴。”
美心忍着剧痛，狠狠撇了全身粉紫色户外名牌的林叮当一眼，拍拍身上的雪，跟小方说“老师没事儿”，三人继续前行。
美心走在这白茫茫的世界中，尾椎骨在灼烧，这个时候，跳到美心脑中的竟然是“删掉的那个人”——老范。
几年前，老范在浴室摔到了尾椎骨，坐了三个月的像毛绒马桶圈一样的东西，还不得不带着“马桶圈”去上班，美心为此嘲笑了他很久。
这是离婚流程开始以来，美心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想起老范，她本以为全新的工作、全新的环境会带她从婚姻变故中抽离出来，可就是这么放下戒备的时候，一股微小的酸涩竟会闯入心房。
终于将两个麻烦少年带到了姆明博物馆自由活动，美心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在洗手间触摸检查尾椎骨。确实很痛，已有一块皮肤肿得好高，红中带着青紫。异国他乡去医院很麻烦，更何况她还在工作，权衡之后，美心打算先忍着了。
这个时候，庞老师的微信语音打了过来，美心瞬间心脏一抖，赶紧接起，不敢怠慢。
“那两个孩子在你身边吗？”
“在逛姆明博物馆，我们说好的是自由活动。”美心答，发觉庞老师的语气不太像是“查岗”。
“哦，你们几点吃的早饭，几点出的门？”庞老师又问。
美心如实说了，边说边觉得这也管得太细了。
庞老师听完，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便挂了电话。
等美心出了洗手间，细细琢磨了几分钟，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那个电话，是庞老师在调查“电脑泼水”事件，两个“小犯罪嫌疑人”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嚯……”美心内心惊呼，竟然还有点儿小兴奋，这都什么事儿啊，精英学校真是精彩。
当下就想立即和玲玲微信八卦几句，可想着玲玲边痛经边工作，肯定顾不上，不如留到晚上回屋夜聊。
“老师，你的侧颜长得很文艺。”小方正举着手机正在给美心拍照，“乍一看有点儿像……那个谁”。
美心吓了一跳，让小方赶紧删掉，说：“我不喜欢拍照。”但是，还是忍不住追问小方，到底像“哪个谁”。
小方一本正经、煞有介事道：“像刚睡醒的孔孝珍，或者正在梦游的孔孝珍，一个韩国女演员。”
美心本以为小方会说一个他们那个年龄层喜欢的偶像明星呢，没想到他说出的演员比她自己年龄都大。
小方仿佛会读心术：“老师，你以为我只认识鞠婧祎这样的人吗？不是的，我是要走国际化路线的，我喜欢有电影脸的明星。我的审美很高级哟。”
小方让美心看照片，发呆的美心，果然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气质。哎呀，话说早了，不想删了。
“老师是苹果手机吧？那开Airdrop吧。”小方再次读到了美心的心理活动。
于是，10秒钟后，“Y”传给“是美心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老师，你不适合干这一行。我们学校的老师出门都狂拍，为了跟学校交代，跟家长交代，人手带好几个充电宝，长时间拍照手机都很容易没电，天冷的地方更容易没电……你们搞旅游的，拍照是职业素养啊，不应该是我给你拍，而是你要给我拍，这样你的工作成果才能可视化……”
美心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小屁孩儿可比她社会多了。
“拍照是另外的价钱。”美心也开始打趣他了。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没营养的话，两个人干脆在博物馆出口处的休息椅上坐着，等着林叮当。
“这个展览有什么收获吗？”美心问出这个问题给自己也吓一跳，这语气多像一个老师，多像一个家长，两个身份美心都没有做过，可此时此刻的她就是在社会规范的引导下，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方答：“这么可爱的东西，我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手机拍拍照片能交差就行了。”
小方说着就掏出保温杯来喝水，美心也有点儿渴了，也掏出自己的保温瓶。
这趟来芬兰，美心专门带了一个1L容量的保温瓶，天寒地冻，中国人不能缺了保命热水。
拧开瓶盖，瓶盖变成一个杯子，倒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美心感觉瓶子里的热水装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满……
美心再次看喝水的小方，脑中一个奇怪的警报拉响了……
今天早上，美心曾将装着保温瓶的双肩背交给小方保管，小方自己身上也带了保温杯，美心离开小方去找林叮当，而小方的位置离餐厅就那么几步路……
小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也有“凶器”，但刚刚美心跟庞老师电话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说了早上和小方等了林叮当20多分钟，所以晚出门了半小时……
陷入思考的美心不小心把热水倒在了手上，烫红了大拇指。
有眼力见儿的小方赶紧掏出纸巾，递给美心。“老师，我知道队医那里有烫伤膏的，回去可以涂点儿。”
美心接过，处理完毕后，以一种悠然的语气说：“反正又要等林叮当了，多给我讲讲你们学校的事儿吧，咱们推理看看，到底是谁把庞老师的电脑给泼了吧。”
小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原来，他们来参加短片节的40个学生，都属于“Lens Squad”，一个影像爱好者的学校社团。当然，美心再度感受了一下阶层的参差，在她的概念里，能出国游学的，应该是“被挑选出的佼佼者”，万万没想到，对菁菁高中而言，远赴北欧参加国际短片节，只是他们的一个“很随意”的“社团活动”。
美心问小方：“谁最讨厌庞老师？”
小方笑了：“应该问，有人会喜欢庞老师吗？”
“那你怎么看庞老师？”
小方调皮地回答：“我从不看庞老师。”
美心被逗笑了。
美心不依不饶，问小方：“这次来的老师和同学们，是否有人和庞老师有直接矛盾？”
小方思考了半天，说：“虽然庞老师是个工作狂，平时对于贯彻学校的规章制度一丝不苟，但很少对老师和学生们发脾气，反而要经常处理老师之间的矛盾、学生之间的矛盾、老师和学生的矛盾……她永远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像是一位永远正确的大法官。”
美心暗暗想，她昨天发现庞老师对老冯表达了诸多工作上的不满，是私下一对一说的，若不是碰巧被美心听到，也不会传出去的。
美心看过庞老师的护照，竟然和自己同年。护照上的照片，一脸坚毅，美心脑中竟然冒出“横平竖直”这个词来形容她的长相。她像一架战斗机，只要醒着，就在战斗，也正因为这样，人家年到四十，仍然是中坚力量，永远不会被社会淘汰。
庞老师也许都叫不出美心的全名，但无关紧要，美心需要等着庞老师开会，随时接听庞老师电话，微信要及时回复，这是职场，也是生态。
美心曾天真地以为，学校会有学校的气质，事实上不是的，整个北上广深都有同一种气质。那就是：“这不行”“那不好”“快点儿”“怎么办事儿的”“提高”“向前”。若不按照这个气质来，最终面对的就是出局。
小方反问：“老师，你在生活里会喜欢庞老师这样的人吗？”
美心也学着小方的逻辑回敬：“生活里见不到庞老师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没时间生活。”
小方拍手说：“可太对了。那么谁有时间生活呢？”
美心自嘲：“芸芸众生？普通老百姓？我早早结婚，工作稳定，以前有空出去旅游、有自己爱好，这算是有时间生活吧？我以为这将是常态呢，可现在倒好，高薪体面的工作没了，家庭嘛，也遇到一点儿状况。”
小方几乎脱口而出：“你老公出轨？”
美心呛了一口水：“嗯，没有……有没有也不知道，总之即将恢复单身了。”
聊到这里，小方沉默了。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再早熟，也接不住中年女性的沉重话题。
美心也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就将自己的私事和盘托出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屁孩儿。曾经的她，很难理解“中老年女性”喜欢在公共场合大讲特讲自家私事，如今的她也不过如此，这难道是女性自然生长规律？
现代人缓解沉默的尴尬，就是各自刷手机。
玲玲刚发进来了中英文对照日程表。这也是庞老师要求的，因为中文可方便孩子们的家长们远程了解情况，顺便惠及了英文很差的小方。
小方下拉着冗长的清单，说：“经典英雄电影展映的部分，我想去看。老师，你喜欢漫威英雄宇宙，还是DC英雄宇宙？”
美心对英雄电影不甚了解，经常张冠李戴，老范则是每部英雄大片必看。她记得老范说过，比起漫威，他更爱DC，漫威是“爆米花配汽水，天花乱坠安心睡”，DC是“苦酒加吗啡，神魔皆在人间跪”。
美心故意把老范的观点反着说：“漫威吧，阳光一些，给人希望。”
小方故作夸张：“老师，这就是你的问题了，现实世界和哥谭市更接近，你对世界的认识产生了偏差，所以混得不好。”
美心定住，问：“你认为我混得不好？”
小方尴尬打哈哈：“哎呀，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工作生活遇到状况了嘛。我自以为是地稍加分析，若有冒犯，绝非有意。”
自认为完全自洽、不在乎别人评价的美心，此刻的心情确实有一些波动。换位思考的确如此，有着无限可能性的青少年，看到身边要么抓狂要么沮丧的中年人们，会认为这个世界很美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