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酒店这边,玲玲的电脑已经“充公”了,被庞老师借用了。
老冯跟玲玲私下说,回去了要多给她三天年假,算是感谢为公司解决难题。
眼下玲玲需要更新短片节的活动表,发了微信给美心借用电脑,美心大方地回复了开机密码,竟然是非常土味的“LoveFanFan1314”。是哪个“FanFan”?玲玲的表姐喜欢范玮琪,也许是这个范范,玲玲无暇多想,继续工作了。
这边,发完电脑密码的美心一阵战栗,每天开机打密码的时候,用的是肌肉记忆,直到刚才文字打出来,才发现它原本是有含义的。老范热爱3C产品,和美心恋爱之后,几乎她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是老范挑的,有的还是当礼物送的,这个Mac Book也不例外。
记得两人有次打赌英国全民公投脱欧的结果,美心输了,愿赌服输,被迫将电脑的登录密码改成了“LoveFanFan1314”,一直用到现在。平时打密码,是一串黑色的圆点,早忘记了圆点背后是什么,若不是这个神奇的机缘,也许美心永远发现不了。
屋外白茫茫,屋内暖洋洋的北欧城市,让人四肢麻木,头脑却在一冷一热的反复转换中,异常清晰。美心热爱雪,因为雪能将一切覆盖,而现在的情况是,她比过去的四十年都更机敏地反省着自己的人生。
这个地方,确实有着神奇魔幻的力量。
林叮当在规定碰头时间的最后一分钟慢悠悠地出现,美心的心情略有缓和。
出乎意料的是,林叮当掏出两个姆明毛绒玩具,一个递给美心,一个递给小方。
小方音调故意提高:“哟,林女士大手笔呀,挺可爱的,感恩戴德。”
美心才反应过来,这表示林叮当在送礼,也赶紧说了句“谢谢”,她好想问为什么,但又不想主动和林叮当发生交谈,以免受伤更多。
“现在知道庞老师电脑上的水是谁泼的了吗?”林叮当问道。她果然也在关注着这件事儿的发展。
小方直摇头,戏精再度上身,用低沉的声音说:“哎,是个棘手的案子,希望不要成为悬案咯。”
美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你们同学们私下有很多小群的吧,肯定会讨论这件事儿吧?有没有什么线索呀?”
林叮当竟然嘴角牵动笑了笑,小方也笑了。
美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小方终于忍不住:“老师,你果然很单纯。你难道看不出我们两个是被排挤的对象吗?其他人三五成群,一起活动,还要一起拍Vlog什么的,我们俩因为同时被排挤,所以被组队了。”
美心大感震惊,又恍然大悟,尴尬地问:“那个,这,这是为什么呀?”
林叮当不想搭理,转身出门,小方只回了一句:“老师,因为现实世界就是哥谭市呀。”
午餐时间,美心被小方和林叮当选择的人均40欧至50欧的中餐馆吓到了。芬兰的中餐能做成什么水平,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价格等于“抢钱”,不如直接啃汉堡。可是,这两位,偏偏要吃中餐。
林叮当容易对奶制品过敏,吃中餐也无可厚非,坐下来的美心“临时退出”似乎又很没面子。
美心自嘲,原本以为人到中年已经十分通透,完全不在乎外人的看法,眼下的情况分明就在打脸。她明明嫌贵,但打算“硬”吃了,不能让两个小毛孩“看不起”,这10天的面子也是面子,我们中国人就是要面子,面子就是值钱。
人精小方怎能不知美心的顾虑,直接说:“这顿饭让我这个唯一的男士买单吧。”
林叮当冷怼:“你这个话是会被女性主义者批评的,我们当然要AA,对吧,美心老师?”
美心能说“不对”吗?被成年人面子绑架,还被女性主义绑架,这个工打得实在憋屈。
芬兰的中餐相当符合预期,只有鸡蛋炒西红柿还算能吃,其他简直是诈骗,海鲜汤里放了速溶汤块,炒青菜毫无锅气,宫保鸡丁是罐头的味道……一顿饭吃得美心想报警。
林叮当偏偏在这个时候再次触怒了美心。
“下午的图书馆我不想去了,想找个咖啡馆坐着,你们去吧。”她用了很平淡的语气,甚至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了。
有了早上的那一课,美心这回聪明了。她并不急于表达态度和“提出方案”,她决定求助。
半小时前,玲玲私发美心,“监测”到“发烧老师”正常吃饭,精神不错。于是,美心在小群里申请“发烧老师”为好友,想请人家在线给点儿建议。10分钟过去了,“发烧老师”并没有通过好友的意思,美心再次“申请”,并写了“真诚求助,打扰啦,为了孩子们。”
这次“发烧老师”仍然没通过,礼貌地在框里回复了一句:“我打算辞职了,祝你好运。”
美心瞳孔地震,果然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直面林叮当的新需求,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与温柔:“我们就短暂参观下他们的图书馆消消食,然后再去下午茶如何?”
林叮当摇头:“真的不想去。”
小方解围:“这样好了,我一个人去图书馆,打卡照片要拍的,不然没办法向群里的各位老师交代,老师也没办法向各位家长交代。我去完了再来咖啡馆和你们会合。”
美心细琢磨,小方是男生,这里是欧洲文明国家,独立行动应该没问题。林叮当性格古怪,又是女孩,真担心她会有什么事情。权衡之后,她决定和林叮当一起行动。
美心看向林叮当,生怕她再说出一句“我更想一个人待着”的情况,没想到,林叮当竟然痛快同意了。
走在坦佩雷的大街上,遇到的本地人,确实有一半是胖子。
美心在公众号刷到过科普文,北欧人民长期处于冰天雪地、光照不足的环境,很容易EMO,这个时候,甜食就像是精神抚慰剂,每个咖啡馆的蛋糕都裹着厚厚肥肥的奶油,包你快乐。
淡淡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美心索性把手套摘了让手掌一起吸收阳光,一分钟后又自觉戴上。
这个动作被林叮当看在眼里,她似乎笑了一下。
“帽子、耳罩、围巾、手套,在国内特别容易丢,在这里绝对不会丢,一出门就全部记起来了。”美心自言自语缓解尴尬。
林叮当竟然接话了:“自己织的,若是丢了,一定很心疼吧。”
美心有些意外,问她如何看出是自己织的。林叮当很自然地回应,出门时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所有织物的配色有规律可循,虽然各不相同,又很默契,看得出是“同宗同族”。
美心赶紧顺势赞叹了一下林叮当“敏锐的观察力”,这个马屁算是拍到了点子上,林叮当接着显摆起来:“你的领导老冯,在这边就不戴帽子,他戴的是假发吧?”
这个问题很有趣,初见老冯时,美心只是暗暗感叹了一下他茂密的头发,就没多想了。这么说来,在芬兰确实没见过老冯戴帽子,林叮当的怀疑十分合理。美心答应了要去求证,两个人的关系似有缓和。
“去这家咖啡馆如何?”林叮当在一家店门口停下。店门不大,是木质的,却刷着鲜红色的油漆,冰天雪地里格外显眼,透过玻璃窗,里面的空间也不大,桌椅很紧凑,偏胖的本地人卡在小小的座位里,有一种奇特的卡通效果,看着挺温暖。美心也挺中意这家店。
进门后,林叮当一反常态,问美心想喝什么,打算去点单。美心答了冰美式后,就坐立不安。林叮当突然这么转变,还真有点儿不适应。或者说,和林叮当相处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还未曾认识到她的全貌。美心深呼吸,打起精神,准备好好领教。
林叮当点了两杯冰美式,还带来了两块肥厚的奶油蛋糕。因为她自己牛奶过敏,这一看就是全部给美心的。
美心诧异的表情没有掩饰:“这是?”
林叮当答:“我请你的,别客气。”
这句话真的很像领导,尤其“别客气”这句。美心在青少年时代,绝不敢跟大人这么说话。那个小方一口一个“老师”,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交流起来确实更舒服一些。林叮当一副冷面孔,也许是家庭环境的熏陶,总带着一种“我乃主人”的优越感,送礼物、请下午茶,反而让美心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这个林叮当在为早上的迟到表达歉意?原本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问题,她习惯花钱来解决吗?
肥肥胖胖的奶油蛋糕,像极了屋外建筑物屋顶上覆盖的厚厚积雪。美心拿叉子小尝一口,奶味很鲜,也不甜腻,果然不错。连吃几口之后,美心就“投降”了,人家林叮当只是习惯用行动道歉嘛。
“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林叮当开口了。
这次竟然喊了“老师”,用小方的话讲,美心是不是要“感恩戴德”了?美心点点头,故作轻巧地说:“有啥尽管问。”
“老师,你有45岁吗?”
美心差点儿把咖啡喷出来,她怒答:“我才40岁!”这回,是真生气了。
林叮当继续:“哦,那么你有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肺结节、子宫肌瘤吗?”
美心眉毛一挑:“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叮当拿着手机展示了下和“刘女士”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是语音电话,一打就是20分钟起。美心扫到了一个时间段,正好是早上在等她出发的那个时间。
林叮当解释,这个人是她妈,她体检报告刚出来,直接陷入焦虑,疯狂跟她语音电话,一会儿哭,一会儿怕这个怕那个,一会儿又“安排后事”,让林叮当十分烦躁。
“我不明白为什么四十多岁的女性有那么多情绪。明明医生都说没事儿,观察就好。可她偏偏觉得自己是一个敏感、细腻、情绪化的人,这个情绪会让这些结节迅速长成肿瘤,然后她就命不久矣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甚至想建议她现在在医院租个床位,住进去好了,每天检查一遍……”
林叮当把眼前的冰美式一口气吸完,又去点了一杯。
美心惊得半天说不上话来,她突然意识到,林叮当的母亲,或许不是她想象中的“中产精英”。影视剧的“中产精英”们通通高学历、高智商,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生了病肯定找最好的医生治,心理上也不会脆弱。
“她这个是‘疑心病’,找专业的心理医生看看呢?”美心半天只挤出这样的一句话,以前在外企工作的她,发现人人都有长期的心理咨询师。
林叮当冷笑一声:“我爸七八年前就给我妈找了一位,业内顶尖,单次收费3000元,可是,没啥用啊,我妈还是我妈,状态起起伏伏。她每天都要找我聊很多有的没的,这次我出国了,她就不睡觉来配合我的时差来打语音电话。”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当妈了啊。”美心脱口而出。她现在开始有点儿理解林叮当为何年纪轻轻一副老成的样子,说话夹枪带棒的,因为家里的妈妈永远需要她提供情绪价值,她更像她妈妈的妈妈。
林叮当听到这句愣了一下,随即扒拉了蛋糕上的一粒草莓,用冷水杯泡了下,放入口中。
一段漫长的沉默。
有个作家写了本书叫《一句顶一万句》,美心一直想看来着,还没顾上,她太喜欢这个标题了。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陪伴越长,可能越被嫌恶,而刚刚见面几天的陌生人,也可能一下子就能“看见”对方。
说完“林叮当是妈妈”这句话的美心,看到林叮当以沉默和吃草莓回应她,她更加确信自己“看见”了她。
“你被同学排挤,该不会是因为你妈吧?”美心感觉此刻正在靠近林叮当。
林叮当又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跟美心说这么多。她点头,缓缓说:“我妈连家长会都没来开过,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我妈是‘小三上位’的传言。”
美心叹气,这个“小三上位”的关键词果然符合她一介平民对A8、A9阶层圈子的想象,“A8、A9”这样的说法,是美心从小红书上看来的,是说家庭资产在八位数千万级和九位数上亿级。美心以前生活的圈子,也只有外企几位核心高管有可能是这样的状态,他们都有家庭教师、保姆、司机和专业的理财、保险顾问,逢年过节,会收到奢侈品牌的官方礼物。她对这个圈子的印象也只能到这儿了,其他脑补来自影视剧和小红书。
美心其实从一开始就很好奇小方、林叮当这样的孩子所在的家庭到底有多少钱。这样的高中,一年的学费几十万打底,还不包括各种活动,像是此次出国游学,美心从公司了解,孩子每个人要交五万元人民币。想必这样的活动只多不少,一年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他们一年的学习费用和资源,可能超过普通人一辈子的。
可面对两个鲜活的生命,美心竟然共情起来——他们竟然并没有享受到和财富匹配的“快乐”。当然,感慨的同时,还有点儿庆幸。“果然钱也不是万能的”“有钱不一定快乐”“幸福和财富无关”,这些鸡汤标题一个个跳出来,搅动着美心的神经,此刻她的感受非常复杂。
“那,小方为什么被排挤?”美心转移话题。
林叮当笑:“小方的排挤更像是双向的,他主动选择被排挤。你了解他更多后会理解我的意思。他父亲是科学家,研究机密项目的那种,母亲也是搞科研的。小方是他们练的‘大号’,大概预感到要练废了,又火速试管婴儿生了一对双胞胎,打算好好培养……我大概多少理解小方,总希望自己特别一些,学习成绩搞不好,就走一下文艺路线。”
美心感叹,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也不一定能得到足够的爱……不对!这是危险信号,绝不能共情他们!毕竟眼下,他们俩是她的大麻烦。
“老师,”林叮当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说,往庞老师电脑泼水的人,是不是小方?”
美心心跳加速,那种窥见到秘密的兴奋感又来了:“那小方的动机是什么呢?”
林叮当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也许又是想引起注意罢了。”
一个多小时后,小方就归队了,还带来一个消息:“发烧老师”退大群了。小方认为是自己闯的祸,因为他刚刚私下发消息问“发烧老师”能不能借他护照买啤酒,然后他就退群了。美心从小方这儿才知道,“发烧老师”,这个职场上率先打退堂鼓的人,性别男。
在欧洲,亚洲脸买酒是个难事儿,老外分不清你的年龄,只看护照,当然,这些孩子大都十六七岁,在中国和芬兰,都算“未成年人”。
为了打消小方的疑虑,美心分享了“发烧老师”辞职的消息,还嘱咐小方未成年人不得饮酒,否则后果自负。
小方嬉皮笑脸地说美心老师越来越有高中老师的样子了,可以考虑直接顶了“发烧老师”的岗位。
小方的玩笑话还真引起了美心对未来职业发展的思考,她很坚定地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可自己是哪块料呢?上班第一天,就被这个林叮当犀利地点出,她做这份工作是被迫的,不是出于喜欢。她喜欢看书、看电影、旅行、编织,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而不是能挣钱的。有多少人能把喜欢的东西当饭吃?大多数人都不能,她是“二十五名”,早认命了。
接近傍晚,美心的眼皮打架,快撑不住了。她想要直扑倒在床上,狠狠睡上一觉,不然她也会“挂了”。可两个孩子竟然还在争论晚饭在哪里吃……中年女性美心想命令他们必须回去,可乙方美心不能。
这个时候,玲玲发了微信来,竟然是新工作任务——好几条采购清单,需要美心晚上回去前办齐,其中就包括了一个蛋糕。原来今天是大壮生日,晚上10点要在酒店的小酒吧为大壮简单庆祝一下。
美心欲哭无泪,这一天可真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