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缘分
只要出国，就会想念国内发达的支付和外卖系统，手机上简单一操作，就等着送货上门啦。可眼下在芬兰，你不得不在冰天雪地中一个个找店。
此刻的美心，尾巴骨还在持续刺痛中，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第一天就是如此身心俱疲，这样的工作，还能坚持几天？
这个看似能“公费旅行”的工作，考验的不仅仅是体力和智商，还要情绪稳定，随时随地灵活应变。工作哪有不辛苦的，这些应该都在预料之内，困扰美心的还有一种不易觉察但永远萦绕的“为奴为婢”的低尊严感。
在外企也当牛做马，只是一视同仁的福利体系，优雅地将阶层差异装饰了起来。在国内无论是公司还是学校，少了这层包装，一切都是明晃晃、赤裸裸的。
小方的那句“现实世界其实是哥谭市”在美心耳边回响，她曾那么幸运顺遂地活到了40岁，接下来，她要面对现实的部分了，可她不希望自己生活在哥谭市。
白茫茫雪地中，美心的呼吸和心跳都有了外化的声音，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
美心贯彻“二十五名哲学”——不凸显自己，跟随“大多数人”，其实是有牺牲的。
北京念书的时候，美心已对气候强烈不适，春夏皮肤炎，秋冬流鼻血，毕业后仍然选择了留京工作，因为不敢拒绝“世界500强”的offer。一个普通高校的英语专业的普通毕业生，能拿到这个offer，绝对有幸运加成，拒掉就等于放弃一张彩票。
明明在两年前，美心就察觉了与丈夫之间变得没有话说，可她宁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不捅破窗户纸，因为不敢面对中年“脱轨”的人生……
美心在工作和婚姻上选择了多数人会选的“安全”和“稳定”，却发现没有永远的安全，也没有永远的稳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做些虽然冒险但更趋于本性的选择呢？
一个雪球糊到了美心的额头上，打断了美心的思绪。
得意的笑声来自小方。
美心面无表情，她甚至不着急拍打脸上的雪，而是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腕，然后走到一个小雪坡的后面，开始用脚铲雪，这一招儿是美心跟北方同学学的，踩在地上的雪，打人才疼。
小方对美心的反应不明所以，等他看清楚了，已经来不及躲了，一个瓷实、硕大的雪球高速飞来，小方的鼻梁狠狠吃了一记。
小方火速团的雪球又小又散，加上美心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小方的反击软绵无力……
这个时候，第二个、第三个无敌雪球又朝小方飞来……
连吃四五记之后，小方举手投降，大喊：“老师饶命，老师饶命！”
一旁的林叮当笑弯了腰，美心这才发现，她正在录视频……
酒店里，老冯一听玲玲竟然把这些采购交给美心，大喊不妙：“她带着两个幺蛾子，哪里有手嘛。”玲玲解释自己来例假，其他人都有工作，又无法让寿星本人去买，难道要把工作交给领导您本人吗？老冯被怼得无话可说……
就在这个时候，美心如同一个胜利的将军，神采飞扬地带领着两个年轻的“新兵”，和一堆七七八八的东西，风一样地走来，老冯和玲玲都看呆了。
老冯和玲玲是有丰富的工作经验的，所以他们知道“幺蛾子”们有多难对付。可毫无经验的美心，竟然能把叛逆青少年驯服成两只牧羊犬？果然，一物降一物。
老冯大舒一口气，他一度还担心美心会哭着回来闹辞职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小方获得了特许的两瓶啤酒，而林叮当的妈妈将会获得一次“同龄人的劝慰”，美心即将扮演一个“有医学背景的海外知名且服务欧美明星的心理咨询师”。
就这么一会儿，违法和骗人的事儿，美心都干了。
异国他乡，冰天雪地，令人疯狂。
晚上10点，美心侧躺在酒吧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尾巴骨的心碎只有自己知道。
玲玲坐在美心身边，小声说：“姐，你的止痛药和暖宝宝救了我，我可分享一些公司传奇给你。老冯和大壮，是中年男恶心CP，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可在工作无聊的时候浅磕一下。你一会儿好好观察。”
美心一睁眼就看见老冯拿着手机找酒吧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一分钟后，酒吧背景音乐从有格调的慢爵士，换成了也很有“格调”的凤凰传奇。
大壮在“Yo Yo，这感觉就像，一路的芳香还有婆娑轻波”的节奏中，摇摆着步入了酒吧的中心。老冯也一起舞蹈，油腻但灵活，还招呼大家一起来。
一起来的员工们都上了，只有美心和玲玲按兵不动。
玲玲已经遮住了眼睛，美心笑：“浅磕也不想磕，对不起。”
他们用舞姿“自由飞翔”了一曲后，麦克风交到大壮的手上。
“家人们好！我今天又老了一岁。我和这个酒店非常有缘分，15年前，还是初中生的我在这里做暑期工，赚零花钱，现在竟然还在这里过生日，为我庆祝生日的竟然是一群中国人，生活真是不可思议。大家都知道，我高超的中文水平是因为我做过五年的中国女婿，而不是天资聪颖。我最喜欢中文里‘缘分’这个词，我曾经的中国太太告诉我，它同时有‘命中注定’和‘偶然’的意思，我领会它的含义用了十几年。我大学毕业后工作、生活不顺，获得了我们这里的“土特产病”——抑郁症，因为‘缘分’，遇到了我的中国太太，我跟着她在苏州生活的那五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五年，抑郁症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太太有了新的‘缘分’，我回芬兰后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缘分’遇到你们。我若是在中国，如此称赞雇佣我的企业，一定会被群嘲，但我就是喜欢在冰天雪地的家乡，迎接远方热气腾腾的客人。每次都会有新问题、新麻烦，但这些让我感受到我在活着。谢谢家人们，都在酒里啦！”
说完大壮一口气炫了一瓶啤酒。
美心听得竟然有些动容，这一通发言，油腻但不失真诚。
“前苏州女婿也有如此酒文化？”美心问玲玲。
玲玲无奈：“这是老冯传授的企业文化。”
果然老冯也炫了一瓶酒，双眼通红，抢过麦克风开始“真情流露”，一口一个“家人们”，一口一个“缘分”……
美心原本以为，这么热烈的气氛，至少会狂欢到12点。可才分完蛋糕，还没吃完呢，老冯就跟大家说，少喝酒，解散了，明天是开幕式，大家的接待和服务工作不能出差错。不愧是高级打工人。
吃蛋糕的时候，美心问玲玲：“老冯的头发是真的吗？”玲玲眼睛睁得好大，直白地说从未关心过，也不想去关心，她开玩笑说让美心去揪一揪。
原来玲玲也会开玩笑呢。
才工作一天，美心逐渐走近所有人，每个人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又不简单。
她又想到她自己，是不是过去的四十年，把自己过于简单化了？
总是用“普通”和“跟随大多数”要求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种贪念呢？
美心睡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沉的一觉，一夜无梦，玲玲抱怨她还打呼噜。身体累到极致，那些胡思乱想只好都滚一边儿去，先睡饱了才能应对现实。人的身体确实又聪明又精密。
老冯的几个工作需求在早上六点半就已经发在群里了。内容十分细碎，每一个看上去都是芝麻小事儿，可放在一起令人抓狂。有些工作还在美心的想象之外，比如临时帮庞老师准备一些伴手礼，便于晚上的开幕晚宴使用。当然，她对伴手礼有很高的要求，其中一点就是产自中国，且有中国特色，彰显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
所有的工作清单里，美心一眼就发现了这一条是最棘手的。在中国准备这些当然易如反掌，可是，眼下在芬兰，还不是在大城市，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她祈祷群里的这件事儿不要派给自己，紧接着就被老冯艾特了。墨菲定律！老冯还建议她采购之前给庞老师列三到五个候选品，标明价格，让庞老师挑选和决定。
美心嘀咕：“怪不得‘发烧老师’会辞职。”玲玲边处理工作边悠悠地说：“‘发烧老师’昨晚跟庞老师大吵一架，现在应该去赫尔辛基等回国飞机了。庞老师认为既然他辞职了，学校就不负责芬兰差旅了，后面的行程希望他自费；但‘发烧老师’认为他可以把年假用完，既然住宿和往返机票都有了，就不应该浪费。”
“那杯热水也许就是‘发烧老师’泼的吧。”美心还记着这个“案子”呢。
“才不是呢，‘发烧老师’有不在场证明，他那个时间段在酒店的医务室呢。”
美心惊讶玲玲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玲玲说他们吵架的时候她就在边上，因为庞老师率先把他叫来，说要给‘发烧老师’办退房，玲玲就待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吵。吵架的过程中，庞老师还质问了泼水事件。
总之，‘发烧老师’回国的机票还是玲玲帮订的，玲玲叹气，说她自己、庞老师和“发烧老师”三个人经此一役，分别都有长一个结节。
“所以我才讨厌人类。”玲玲说。
“不，男的不长结节。”美心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