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政策
心事越多,负担越重,这条散步的路已经走了好几天,今晚竟然迷路了。
美心不慌,这个城市本来也不大,她不想脱下手套解锁冰冷的手机屏幕了,索性自己慢慢摸索。只要找到熟悉的路标,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这么出现了。
蓝色系装潢和本地的便利店没啥差别,可这个“24小时营业”的大logo,竟然让美心感应到一定是中国人开的。只有中国人,才这么爱工作。美心之前去巴塞罗那玩,随机选的西班牙特色菜的餐厅,一多半都是中国人开的。有的甚至是本地连锁餐厅,你能想象中国的吉祥馄饨、沙县小吃、杨国福麻辣烫是外国人开的吗?果然中国人的勤劳体质,去哪里都能卷赢。
只是为了验证这个判断,美心推门而入。果然,迎接美心的是一张无精打采的亚洲脸。那是一位发了福的中年女性,松散的低马尾,灰色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一件薄款羽绒马甲。美心怀疑这个暗红色马甲,自己的老妈也会有一件。美心用中文打招呼,店员大姐的眼神立即就亮了!
大姐立刻就热情地问美心,来这里是旅游呢,还是探亲呢,还是出差呢。美心简略回应是参加短片节。大姐甚至都不等美心问,就开始说自己的事情。她跟着儿子儿媳移民六年了,现在还没适应。这边的人都很冷淡,不热情,没有中国人活得有劲儿。她老伴儿死得早,回国了只能是一个人,现在她只能跟着儿子过,他们小夫妻还在备孕中,等生了孩子,她也不能在超市打工了。“这个超市老板是中国人,会优先雇用中国人。年轻人都不喜欢上夜班,我反正觉少,就来坐着了。我怀疑我的更年期还没走呢,怎么说呢,来到这个地方,才觉得一天的时间有那么长,明明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看看日历,才一个礼拜而已……”
在冰天雪地、异国他乡的大姐实在是太寂寞了,美心只是礼貌倾听,大姐就已经很满足了。
美心一会儿觉得大姐说话很具象,一会儿又觉得大姐说话像是散文诗。果然,每个人不论什么年龄,生活在什么地方,都有需要面对的烦恼。有的烦恼来得那么强烈,需要快刀解决;有的烦恼那么软绵悠长,不得不每日与之相处。
既然走进来了,应该买点儿什么。便利店的暖气很足,让美心冰冻的脸颊开始融化。她挑了一条本地的巧克力来付款。大姐扫完条形码,问美心要不要来点儿中国的方便面、火腿肠?超市里不卖这些的,是她“偷偷带来”,卖给本地中国人的。
美心说:“来根火腿肠吧。”果然是双汇王中王。
热情的大姐根本不想放美心走,嘴巴不停继续聊。等大姐开始探听她的工作和婚姻时,美心赶紧找借口逃了出来。
逃了一个路口,似乎担心大姐追出来似的,才变成正常步速。美心叹了口气,用火腿肠当触屏笔,手机屏幕果然点亮了。这个也是老范的发现,老范说,根本不需要买苹果那么贵的触屏笔,这个事儿火腿肠就能干啊。哪怕在离中国这么远的芬兰,也时不时因为一些琐事想起老范。若是回到了熟悉的生活圈,美心多久才能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美心打了一个冷战,这正是恐惧的味道。
起先以为是因为新工作恐惧,后来发现婚姻的解除也令人恐惧,现在,美心彻底投降了,恐惧如影随形,它哪里都在,年龄和阅历没有想象得那么让人成熟,对于未知,她和青少年一样恐惧,美心怀疑好多大人都在硬撑和假装。
回到酒店的美心,依然无法平静。思绪放回到眼前的工作,距离“明天计划”展映只有不到10个小时了,一觉醒来后的美心,要面对怎样的一个局面呢?
两个孩子在国际舞台上“一战成名”?社交平台舆情发酵?美心向不同的人去解释和道歉后,然后丢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饭碗?自己背锅也就算了,会连累到其他同事吗?
两个青少年多少都有点儿“富贵病”,他们很难看到自己身上已有诸多特权,他们很自然地将视线集中在没有得到的部分。当然了,每个人都有权利去争求公平对待,但若是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们采取的行动也许会不一样呢?
美心懂他们,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世界的不满。
她年过四十,人生旅途走了一半,她也只是找到了一个应对世界的鸵鸟政策……
她编织,她逃避……
这么怂的一个大废物,怎么有资格去阻挠青少年的勇敢呢?
她更不敢面对的,是两个孩子的失望……
那么,她要怎么做?
一阵刺痛袭来,是她的尾巴骨,她有办法了。
美心掏出手机,通过了老范的好友申请。是的,每隔几天,老范就会发一条申请,有的时候会诙谐地说“买卖不成情义在”,有的时候会找个理由“那个单车也要二手处理吗”,最近的一条是“异国他乡,冰天雪地,还好有你”。
刚通过好友,美心就用命令的语气让老范发一份英文手术报告单。
美心把这个报告单转发老冯,说前夫在赫尔辛基骨折了,刚手术完,无人照顾,需要探病。美心也夸张描述了一下自己前两天摔了尾巴骨,越来越肿痛,正好一起在医院检查。
老冯这次没有秒回,而是打过来一个电话,问了情况,表达关心,最终也同意美心离队一天去赫尔辛基。
大事办妥,美心安心睡去,她对自己逃避得如此有理有据、如此体面而感到欣慰。
异国他乡,冰天雪地,有事情正在发生。
匆忙吃了早饭,美心早早到了大巴的候车室。
“等上了大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系。”美心如此安慰自己,却发现心脏跳动剧烈,原来物理逃离并不等于心理逃离。
还好,候车室靠窗的位置,有能安抚美心的东西!一个可爱的金发小男孩儿正在打毛衣!一位外表胜似《哈利·波特》里海格的壮硕胡子男士坐在他的旁边,温柔地看着他,更加衬托出小男孩的娇小和专注。
美心深呼吸,慢慢移步过去,在与小男孩间隔两个位子的地方坐下,生怕打扰了他,但又渴望吸收些毛线针织的抚慰能量。
“Your beanie looks so pretty.”竟然是小朋友先夸奖起美心的毛线帽了,果然是同道中人。
美心用英文道谢,顺便问小道友在织什么。英语显然不是他的母语,他扭头向“海格”求助,才可可爱爱地告诉美心,他原本是想织一个杯套,但是现在看上去也许会成为一只袜子。
美心被逗笑了,她告诉小道友,无论结果怎么样,编织过程最重要,编织让我们躲进自己的安全屋!
美心用了“Hide”一词,小男孩连连摇头。
他说他不是Hide,而是Fight,他是借用针织,克服自己对条形东西的恐惧……
“海格”解释,他一年前被一条蛇吓哭了,他打算用针织告诉那条蛇,他会变得更勇敢。
美心一时间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作为一个活了半辈子的成年人,作为一个打不过就躲开的成年人,她早就习惯了逃跑。她不仅要逃,还给自己的逃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别人怪不到她的头上。
留下,还是离开。To be,or not to be。
美心的身体内,在地震,在海啸,在龙卷风。
“海格”提醒美心,要上车了。
美心身体动了。
美心看不起自己,那就看不起吧。
人生很难了,谁说不能一辈子当个逃兵呢?
那两个青少年有他们自己的命运,学一学玲玲,人家小姑娘拎得多清,一点儿都不内耗。老冯见过那么多的世面,一定可以处理好这个事情。等她一回来,一定已经风平浪静了。若是老冯怪罪于自己的话,大不了就辞职,这份工作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干的。
好了,心理活动已经推到这里了,这个大巴也是必须上了。
排在美心前的“海格”,被拦下了。因为他的体型需要买双人票,可他只买了单人票。
“海格”用芬兰语解释,美心听不太懂。她猜想,“海格”肯定认为自己个儿大,孩子个儿小,平均一下,岂不正好?
可是,偏偏遇上了一个只认死规则的检票员。
这个时候,没有经过思考,美心主动把自己的票交了出来,说自己不着急出发了。“海格”和售票员当场愣住,只有小道友冲着美心说“Thank you”。
美心蹲下来跟小道友说:“I am going to fight,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