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胡阿花2026-07-31 15:153,817

失控

明天就是“明天计划”的展映了。

美心对面坐的两个青春期的孩子,打算要在国际舞台上揭露真相,主持正义。

他们在晚宴上和展映组委会的负责人“沟通”,说要提前检查菁菁高中的播放影片,负责人有点儿蒙,说:“庞老师自己会提前到场确认,没听说还要学生一起来,你们是不是和庞老师沟通就好啦?”

现在,两个孩子还在商量对策,若不能丝滑在操控台插入视频播放的话,那么就需要现场来个演讲,把所有人镇住和留下,小方再去播放。

两个孩子用炙热的眼神看着美心,诚挚邀请她的加入。现在的计划充满不确定性,人越多越好。

美心感叹,果然是少年。

从她这个中年人的思维模式来说,在公开场合这么闹一闹,影响不可预计,后续的麻烦事儿只会多不会少。他们就不怕影响自己毕业和升学吗?不怕影响老师们和同学们对自己的态度?不担心家长的反应?不怕互联网上的舆情和后续发酵?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怕呢?”美心脱口而出。

“我们就怕这个世界真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小方说。

美心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劝两个孩子放手。

第一个原因,是她作为“过来人”的思考——这个事儿对两个孩子的影响,负面绝对多过正面;第二个原因,是来自中年人的“务实”和“自私”。美心很快就想到,这个事儿对公司、对老冯、对自己工作绝对会有影响。庞老师这个甲方,绝对会迁怒于他们。若是“发烧老师”还在,这将是他要直面的难题……现在,两个孩子的全天陪护由美心负责,出了事儿,就是美心没有监管好。

主意定了,美心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告诉他们,这就是现实世界,这个世界比你想的还黑暗?

告诉他们,我只关心我的饭碗,没空关心富家子弟间的“过家家”。

告诉他们,你们终归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只为了满足自我期待,做事儿完全不顾后果。这个事情可能成为你青少年时代的一个小插曲,人生在各个年龄段,都会用不同的态度和语气回忆起它;而对我来说,我因此又丧失了一个挣钱的工作,继续碰壁,继续挣扎……

刚想到这儿,美心从生理上疯狂地思念她的毛衣针和毛线。她现在就想开始编织,躲在毛茸茸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丑陋、肮脏、算计、复杂的成年人世界……

可两双炽热的眼睛盯着她,他们把她看成朋友,他们觉得她最终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才过去一两分钟,美心感觉像是过去一个世纪。

她深呼吸,给出了成年人的标准答案:“我不参与,与我无关。我转达一下林叮当母亲的态度,她劝你们放弃,这样做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有引起非常多负面事端……”

小方失望了,林叮当冷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也是一个狡猾自私的中年人。我希望你不要告密,我们手上有你的小辫子……”

美心诧异:“什么小辫子?”

林叮当拿起手机,播放她和小方打雪仗的视频,说:“只要截取和剪辑一下,你就是虐待高中生,你的饭碗就不保了。”

美心的怒火一下子蹿起来了,她内心深处的对两个青少年的歉意也瞬间消失了。

“说要主持正义的两位,你们若是做出这个行为,就和你们鄙视的那类人是一样的。”说完,美心拍到桌子上20欧,算是替所有人买单,怒气中离场。

有那么一瞬,美心是想把“两个小毛头明天要在展映上搞事儿”这个消息告诉老冯的。因为老冯比她更狡猾。她尚且还在磕磕绊绊地适应成年人的世界,弥补早些年欠下的功课,而老冯已经超凡脱俗、如鱼得水了。老冯这个人,世俗得那么真诚,玲珑得那么质朴。

可是,美心在跟自己怄气,她这样一来,不正成为“打小报告”的那种人了吗?上学的时候,她就远离同学们之间的江湖纷争,那个时候还没接触到编织,但她有书、有电影,照样能在自己的世界里躲起来。现在,面对这样的难题,她很陌生,不知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该如何成熟地处理。

玲玲打断了美心的思绪。她把美心的电脑还过来,说庞老师买了一个新电脑,她的电脑终于归位了,因此,美心的电脑也用不着了。

美心突然问:“庞老师在你的电脑上可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玲玲晕:“哈?线索?”

美心一股脑儿将目前遇到的难题和盘托出,玲玲的反应特别镇定:“这感觉就是小孩子们之间的事儿啊,你当不知道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玲玲还是拉着美心一起检查了电脑,庞老师将自己的痕迹删得干干净净,唯独能窥视到的,是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从这些历史记录里能看出一个工作狂每天要面对的海量信息,有菁菁高中的官网、有短片节的官网和各种关联媒体报道、有坦佩雷本地的天气状况和市政厅建筑介绍、有很多教育网站的论文(她似乎在做一个类似的研究和写作)、有本地商店礼物采购攻略(是不是回去要给同事们带礼物?)……

就在美心想要关闭浏览器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中文网页,关于律师答“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量刑标准”……

美心和玲玲同时眼睛亮了。

在一瞬间,美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关键词“非国家工作人员”,不就是指私立高中的老师吗……

庞老师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到了芬兰也一直放不下,在那么多英文网页中查一下这个信息?

美心刚要开口分析,玲玲用一片薯片堵上了她的嘴。

玲玲冷漠地说:“我只管上班挣钱,不想搭理任何与我无关的事儿,不要和我讨论,不要跟我分析,我不想知道。”说罢,掀起刘海,戴上耳机,把电脑收走。

美心自我说服,人家搜个网页来看,根本不能算什么,可能就是无聊想知道呢。

美心睡不着,索性披上行走的棉被,去酒店周围的小路上散步。

第一天到来的时候,这里还美得像童话一样。才过了三四天,这里的景色也有了细微的变化,昏黄的灯光把建筑老墙和积雪照出了梦幻般的暖色光泽,那么静,又那么孤独。

雪能包容一切,也能掩盖一切。

为什么美心不能躲进厚厚的雪里,默默地旁观这一切发生呢?玲玲的生活哲学多么简单干脆啊,不搭理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儿。可对美心而言,怎么做起来就那么难呢?是不是正因为她是一个想得多的人,所以从小到大,才给自己找了那么多包装成爱好的“小世界”去努力控制自己多想呢?

打断美心思考的,是破坏静谧气氛的微信提醒。美心不敢把那些工作群设置静音,她甚至都还置顶了。毕竟是重新出发当牛做马,这个头她得低。

她好不想看啊,就假装自己正在洗澡,晚半小时再看行不行?

提醒音一浪接着一浪,美心的心跳越来越快。

最终还是被心跳打败了,美心不得不拽掉右手手套的拇指和食指,滑开屏幕。

到芬兰的这几天,她发现自己织的手套没有触屏功能,户外回复微信极为冻手。难道以后要为自己织一双触屏手套?不,绝不让工作入侵自己的爱好!

点开冰凉的屏幕,美心的心也跟着凉了。竟然是林叮当,她发了好多短句子,是下午在咖啡馆威胁美心的升级版。她说把美心当朋友,可美心竟然完全不能帮朋友,太令人失望了。若是美心打小报告,那个打雪仗视频足以让她以后干不了这行……总之,她要美心一个明确的保证——不会打小报告,更不会插手做任何事儿。

美心冷笑,下午因她怒气中离场,两个孩子慌了,担心提前暴露。孩子毕竟是孩子,若是狡猾的大人,早就说软话求放过了,示弱有时是效率最高的解决方式,哪怕示弱不一定是发自真心。孩子们想不到这一层,他们的弱小,让他们总是伪装强大。用词有多狠,就有多害怕。

美心不回复,隔两三分钟,对面又来一条信息。

这种压迫感让美心的怒火又冒出来了。她索性用一根手指按住了语音键开始输出:“林叮当,这个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就比如,你再看不上你妈妈,她也是你妈妈。是你觉得妈妈文化程度不高,给自己丢脸了吧?你也希望自己的妈妈像同学妈妈一样,是高知、是科学家吧?这个感受挺折磨你的吧?你肯定希望你有能力的爸爸来家长会,而不是妈妈。你有没有找借口跟老师说过妈妈不能来家长会呢?你妈妈的焦虑情绪的根源,一大半都来自你,她只是希望得到你的爱和认可而已。我怎么知道的?当你在评论别人的时候,别人不一定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但暴露得往往是最真实的自己。别拿打雪仗的视频威胁我,我不怕根本就没有的事儿。我想怎么做,取决于我自己的判断。”

这条60秒语音甩过去后,对面安静了。

美心戴好手套,往回走。

越走越难过,她看那么多心理学杂书,不是为了今天去揭开一个青春期小姑娘的伤疤的,还没到酒店呢,她的内疚感就来了。

美心已经好久没有“失控”过了。哪怕跟老范聊离婚的时候,情绪起伏也没这么大。一个40岁的女性,当然知道什么话能直戳少女心脏。自己比林叮当多活了二十多年,她用自己的阅历欺负了林叮当,怎么想,都不太光明。

后悔,内疚,抱歉,这个感受是如此的熟悉啊。

是的,这就是美心一直在躲避的感受。内疚比愤怒更折磨人。

她在婚姻要解除的那段过渡期,没办法面对的不是老范,而是自己。

她一直在潜意识层面责备自己。她没有及时洞察出老范的变化。她在生活中是敏感的人,却对伴侣缺失了关注和好奇,让原本就平淡的生活变得更加无趣。她享受很多老范提供的幽默与情绪支持,却吝于付出。她是更自私的那一个,习惯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很多事情从自我出发,而不想主动去问问老范的感受。哪怕在异国他乡,她答应帮老范的前提,也是她此刻更需要他的帮助。

自己无颜面对自己,她只好逃避到针织的世界里。

她看过很多短视频博主的“正确输出”,内核要强大,不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什么都是世界的错,是社会的错,是他人的错,绝不能内耗。

表面上,一切就这么过去了,她恢复正常,她又是一个情绪稳定的独立女性了,体面优雅地签字离婚。

事实上,在她内心很深的角落,一个自我批评的声音,一直在叫嚣,她只是装聋而已。她看林叮当的事儿很明白,她和她母亲关系的症结,她自己的原因至少占一半。回到自己的婚姻关系,她却不愿意为这个结果买一半的单。她的自我攻击太隐秘,以至于在冰天雪地的芬兰,才慢慢浮出水面。她开始“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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