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
明天就是“明日计划”的展映了，自从收到林叮当母亲发来的那个视频，美心就被动地卷入了一个青少年的“阴谋”之中。
美心很想作为一个局外人，再次像刷手机短视频一样，把这件事儿“滑过去”。
可是，她不能。
这件事儿，若是用大人的逻辑来判断，可小可大。
往小了说，它会威胁到两个孩子、菁菁高中的社团，以及菁菁高中内部的师生关系、同学关系、家长关系……
往大了说，它会连累到美心和老冯的工作，扩展到中国高中生的国际声誉……美心是个上网的人，她知道社交媒体的影响力有多大。
越说越玄了，美心昨天又没睡好。第一次彻夜不眠拜庞老师所赐，第二次辗转反侧拜林叮当母女、小方所赐……
所有人都关联，所有事儿都关联，美心太难把自己择出去了。
说回林叮当的母亲，美心只跟她通话半小时，对她的印象完全不是林叮当描述的那样——情绪化、没文化、缺乏社交沟通能力……这些当然不是林叮当直接说的字眼，是从林叮当对母亲的讲述中，美心读取的信息。从美心的自己的感受来说，林叮当的母亲年轻貌美，温柔敏感，是一个极通人情世故之人。要不然，美心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说服，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美心老师，容我这么称呼您，咱们看着是同龄人，都是女性，都是从少女时期过来的。十几岁的人哪有什么耐心在做事儿前想一想呀，他们的世界太迷幻了，每天变着花样等他们闹腾呢。等迷迷糊糊闯了祸，才会疼，才会后悔。小祸我倒是希望她多闯闯，长长记性。可视频这个事儿吧，我总觉得有点儿危险。社交媒体这些玩意儿我是看不懂，只知道网上的口水也能淹死人呀。你说异国他乡的，这孩子万一又是被人利用的……哎呀，我不敢想啊。美心老师，我现在只有求你了。”
林叮当的母亲刘女士，真诚的眼神，可以穿透屏幕，美心怎么忍心说不呢？狡猾的美心当然不敢大包大揽，只说：“我只能尽力试试，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儿，我也完全不懂……”
“明日计划”展映前一天，看上去很平静，两个孩子和美心甚至连早餐都吃得很愉快。林叮当说要去看女性题材作品，小方选了欧洲难民这样的边缘人物题材的一组作品。
午餐时间，美心送了三明治来，专门留意了林叮当那份没有任何奶制品。
高冷的林叮当竟然主动分享起来，她印象最深的短片，是60多岁老奶奶花钱叫cowboy的。小方叽里咕噜把看的全说了一通，最后抱怨耳机翻译笔没那么有用，想邀请美心当翻译，一起看下午的片子。看得出，两个孩子都对国际影展的“尺度”大开眼界，美心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女士拜托的事儿，美心话到嘴边，面对两个孩子看短片的热情，又问不出口了。她索性先答应了小方的要求，准备先陪他看完片再问，也许率先攻破小方是个好策略。
下午的影展，美心竟然完全代入了一个短片。
全片用长镜头拍了一个走在面试路上的年轻妈妈的背影。她一路上不停地在打电话，先是发现保姆不见了，儿子一个人在家；然后打电话找妹妹看娃，妹妹说周日要开会；然后打电话给丈夫，丈夫先责怪为啥要放孩子一个人在家，又说他已经在别的城市了；三岁孩子这个时候打电话说饿了，想去厨房……妈妈就疯了，叮嘱除了香蕉其他都不许碰……这个时候，路上遇到恐怖袭击，妈妈并没有停下电话，在烟火中躲闪保命，同时继续远程调节着一切……儿子问微波炉怎么用，妈妈感觉这个微波炉也要爆炸了……
美心虽不曾成为母亲，四十岁的她却感同身受。原来，那种潜藏在心底的、要照顾好所有人的执念，是全世界女性共同被植入的模式。女性通过压榨自己、逼疯自己，来成全家人。这个小短片只不过截取了一个普通女性的普通一天而已。
下午，所有短片放映结束，小方一脸沮丧。美心问：“是不是我的翻译影响你沉浸看片了？”小方摇头，认真地说：“老师，我感受到了另一种深刻的痛苦。”
美心隐约觉得机会来了，赶紧让小方展开讲讲，没准可以打开他的心扉，让他主动聊起他正在暗中计划的事儿……
小方说：“我永远也成不了艺术家了。我生活在哥谭市的玻璃罩里，我的生活过得太好了。没有素材，我怎么讲故事都会显得假。荧幕上的主角们都生活在战争、贫穷、疾病、歧视之中，而我，天生拥有这些人努力挣钱后奖励自己的东西。”
美心差一点儿就要拍手叫好了，你还挺自知的呢。可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也生活在歧视之中啊，生活在我对你的歧视中。我歧视你是富家子弟，思想肤浅，烧着父母的钱，做着任性的事儿。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痛苦吧。”
小方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他看着美心说：“老师，刚刚有一瞬间，我感觉我没有生活在哥谭市。”
美心望着淡淡的阳光，再次感叹自己竟然共情了“富二代”，冰雪令人恍惚。
不过美心相信，人往里看，都是一样的。
美心感觉时机成熟了，试探着问小方这次菁菁高中展映的片子，他负责的是哪个部分。小方脸一黑，说他的独立作业没有被社团选上，社团选上的是团长所在小组的作品，很高级，很专业，拍了一个河北吴桥县杂技演员的故事。
美心故意问：“你喜欢那个片子吗？”
小方话里有话：“片子还是不错的。”
至此，小方转移话题，完全不聊明天展映的事儿。
美心觉得没时间了，她答应了林叮当的母亲要帮忙的，只能主动出击了。
本来两个人正在走路，美心突然站定，看着小方说：“庞老师的电脑，是你和林叮当合伙作案的吧？”
小方一脸惊异地看着美心。
还是那家林叮当请客的咖啡馆，美心坐在沙发椅中，林叮当和小方坐在美心的对面，一脸严肃。
两个青少年都希望美心先开口讲一讲。为什么下了这个判断？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你没有跟庞老师瞎告状吧？
美心就像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侦探一样，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黑咖啡，观赏着两个青少年不安的表情。
美心模仿着英剧里侦探的语气，开始了表演：“就从第一次咱们见面吃早餐说起吧。”
“那天早上，是我们三个第一次见面。你们都是见过很多世面的青少年，对我这样的乙方小角色竟然那么重视——我是指，林叮当要惹我生气，做出不太好相处的样子。根本没必要吧？我们只是陌生人啊，陌生人的相处之道不就是互不干涉吗？不过接着后面林叮当迟迟不下楼，小方暗示我上去找一找，就说得通了。既然林叮当立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设，那么我就会对林叮当格外关注和紧张，只要你坚持迟到，我就会担心，小方很容易给我任何建议。
毕竟，往庞老师电脑上泼水这个事儿，两个人干更保险。一个人望风，一个人操作。我猜，林叮当负责望风，小方负责操作。毕竟是干坏事，小方还是有些紧张的，身上背了两个双肩包，一不留神，掏错了热水瓶——就是我的热水瓶，倒了一点儿水才发现，赶紧换成自己的热水瓶。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喝水的时候，发觉水少了。
再说我去找林叮当回来后，林叮当已经就位了。小方解释是我们俩走岔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个老旧的酒店只有一部电梯。除非林叮当是走楼梯下来的，但在五楼，走楼梯也不轻松，一般的年轻懒人肯定是搭电梯啊。这就佐证了，林叮当早早在一楼藏在我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配合小方来泼热水。
因为一个小小的倒水失误，你们担心我发现。林叮当还各种试探，甚至把手机里和妈妈通话记录给我看，好像是说，迟到的原因是和妈妈打电话。又随口说猜测小方是泼水的人，一直在假装你俩很不熟的样子，来观察我的反应。
我猜，我和庞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你们也在暗中观察，看庞老师有没有怀疑你们，以及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林叮当露出平静的微笑，但美心觉得她在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她问：“你真把自己当侦探啦？太好笑了。你刚刚也说了，我们是见过世面的，就知道我们不会玩这种泄愤的小把戏，虽然我们都讨厌庞老师，但往她电脑上泼水的行为也太幼稚了吧。”
小方说：“就是就是。”
美心笑：“你们俩现在很有默契啊。你们泼水当然不是为了泄愤，你们是有个大计划。”
美心继续。
“说回那天自由活动，小方背双肩背包这个事儿。我也是双肩背包，但一看就是轻便徒步用的。小方明显背了一个电脑包，肯定装了电脑吧？这玩意儿也不轻，自由活动那天没有一分钟需要用到电脑的，为什么全程背着呢？
因为你们知道庞老师是个工作狂，是这个行程的总指挥，她需要电脑。你们本意是往庞老师电脑上泼水之后，等着庞老师借电脑。这样的话，小方自己电脑上安装的一些程序，可以套取庞老师的某些登录信息。当然，这是我猜的。这也是为什么，林叮当下来了，你们还想磨蹭一会儿。看上去是我生气把你们留下，你们将计就计，配合演出。小方背着双肩包去“案发现场”，来来回回，想让庞老师借电脑。
没想到的是，庞老师当时气头上，一心想找出作案者，忙着跟酒店理论，没顾上。最后是借了我同事的电脑，我的电脑又借给了我同事。
你们的第一步计划落空了，但大计划还在进行中。
小方的脸色有了变化，林叮当还在硬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方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大计划的？不可能啊。”
林叮当用胳膊肘抵了一下小方，示意他闭嘴。
小方答：“她就是都知道了！她刚才还问我‘明日计划’选片的事儿。”
小方坦白，他平时就是一个热心孩子，庞老师电脑挂了，直接问“老师，你要我的电脑吗”一点儿都不违和。但让他意外的是，庞老师当时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回来后就示意林叮当赶紧走。“我们说话有暗号，我说她浪费时间，她就懂了。”正是因为庞老师怀疑，他们才胆战心惊，做了很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试探。
小方惊讶的是，美心竟然知道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所谓“明日计划大作战”！
林叮当让美心“亮出底牌”，到底知道了什么，到底想干什么？美心希望这两个青少年先说，实则是因为后面的部分，她猜测居多，她想知道是不是漏了什么。
小方说：“美心老师可以成为我们这边的人。”
林叮当妥协了，不再阻拦小方。
小方说，他和林叮当，要为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找回公平。
事情是这样的。
Lens Squad社团是菁菁高中新成立的社团，由庞老师和几位有海外艺术学习背景的老师带领和指导学生们创作。为了调动大家的热情，一年前就预告了这个“明日计划”的展映活动，说他们中的“优秀作品”将代表学校来芬兰展映。
小方和林叮当很快就发现没有人接受他们加入小组。现在的高中生，最讨厌的就是“告老师”。而且，这两个孩子知道，“告老师”也无济于事。
小方曾问过林叮当是否两个人组队，林叮当说找到了办法……她一直在小红书账号发布自己的剪辑作品，常常接单剪辑，大数据竟然将林叮当的剪辑账号推给了Lens Squad社团的S小组，这让林叮当能“间接”参与创作。
“S组的组长就是最讨厌我的人，我怀疑我妈妈的谣就是她造的，但她在小红书上对我的剪辑作品大肆赞美！你可能无法体会到这种爽感。”林叮当补充说，“既然我实质上已经参与项目了，署名什么的无所谓，我自己知道我的能力就行。”
林叮当有了着落，小方打算自己独立拍摄和制作，做“一个人的作品”。他追踪了一位三流脱口秀演员，拍他演出和生活里的糟心事儿，一有时间就去拍他，直到拍到了“他活不下去了，放弃脱口秀梦想回老家”的结尾。
小方自己讲述的时候脸红了。美心发现他竟然也会害羞。林叮当说：“我看了，贵在真实，但是小方的镜头语言和录音技术，甚至不敢恭维。”
“我只有一个人好不好？”小方为自己辩护。看得出来，整日嬉皮笑脸的小方，对于自己很在意的事情也是很严肃的。
所有作品在他们小组范围内有了一个小型的展映，能到场的家长们也来了。指导老师们邀请校领导和外聘专家组成评审团，多维度打分，最后选出了团长所在的小组的作品，也就是《杂技·演员》，此次代表菁菁高中参加展映。
“我们对结果毫无异议，这个作品的完成度相当高，而且征服了在场所有的人。”林叮当说，“当时我最好奇的是，我们高中课业压力那么大，课外活动那么多，他们怎么每个周末都有空去河北拍片儿的……”
“没想到是找了枪手。”美心抢答。
小方和林叮当对视一眼，美心确实知道得很多。
“我和小方私下有怀疑。毕竟，S组通过网络，找到了我这个‘剪辑枪手’。那么其他组也有可能找‘拍片枪手’。只是，我们没有证据，也很有可能确实是人家团队自己完成的。直到我无意中听到了‘发烧老师’和庞老师的对话。”林叮当说，“‘发烧老师’见过这个选题，这个人物，甚至看过部分素材，从他大学同学那里。他把这个怀疑告诉了庞老师。庞老师说选题彼此有借鉴很正常，真实人物，不同的团队拍出来的也不一样，让‘发烧老师’不要想太多，毕竟那么多家长和外聘专家都来了……”
林叮当和小方深感不公平，非常气愤，便组成了调查小组，从‘发烧老师’的母校开始扒，一路找到了真正的幕后枪手，并以合作为名，悄悄约他出来，偷录到了证据。枪手得意扬扬地介绍说，刚替某精英高中完成一个作品，要去海外展映了呢。
至此，就串起来了。
美心收到的视频，正是这个加好中英文字幕的与枪手对话的偷拍视频。
林叮当大概不知道，她的妈妈一直有悄悄查她电脑的习惯。看到这个视频后，林叮当的妈妈惊觉不妙，几次三番找理由打电话和女儿聊天，想弄清楚她的行程和状况。
美心和盘托出后，林叮当震惊：“我的电脑有密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