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计划”
短片节的开幕晚宴在市政厅的礼堂,听说市长也会出席,所有中国孩子都被邀请参加。能长途跋涉来到北欧的东方面孔,只有菁菁高中这50多号师生。
若是十几年前没有见过世面的美心,一定会说“这是多么骄傲呀”。现在的美心会觉得,这是短片节的主办方在悄悄动脑筋,尽量让欢迎晚宴看上去国际化和多元化,东方青少年们是他们保持“政治正确”的亮丽风景。
老冯专门嘱咐美心:“一定要来晚宴,你英语好,说不定能多认识一些本地资源。”以为只有中国靠“关系”?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全世界都一样,关键是你是否摸对了门路。
美心去过很多欧洲国家旅行,看过很多古堡。理所当然的,她会把坦佩雷的市政厅想象成其中一座,富丽堂皇,挂满了名家名画。
一走进来,傻眼了,木地板红墙壁,若是硬想出一个形容词的话,只能说“朴素大方”了。只有一些简单的吊顶装饰告诉她这也是欧洲,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任何艺术品。也许零碎有几个,但毫不显眼。
一张铺了白色餐布的长餐桌在正中央,一些冷盘和气泡酒让宾客随意取用。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没有吸睛的布置,大家只能把注意力投在人身上。这不失为一种促进人际交往的策略。
芬兰本地人大壮竟然也穿着西装,他一眼就看到了美心,优雅地挪过来,递给美心一杯粉色气泡酒。大壮骄傲地讲起这个建筑的百年历史,又科普芬兰语和瑞典语的区别,还开始诉说芬兰和俄罗斯的战争纠葛……
美心应付着,用眼睛寻找着中国团队,最重要的是小方和林叮当!她太好奇这两个人在捣什么鬼!
看到老冯,美心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拉着他问菁菁高中的人在什么地方。老冯示意跟他走。
结果美心被带到一个二楼的小房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美心问老冯:“这是在唱哪出?”
老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那天是喝上头了,不小心向芬兰胖子透露了你的个人情况。这个人对中国老婆有执念,没想到他当真了,真要开屏啊。是我对不住,对不住!”
美心疑惑:“透露了我什么‘个人情况’?”
老冯:“你不是离婚了吗?你最早发来的简历写的是已婚,但是你面试那天手写的那张简历上没有勾选婚姻状态,加上你手上摘掉了戒指,只留个印子,我就默认你离婚了……还没离呢?”
美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果然人人都是侦探。
她恶作剧般地回击:“老冯,你头发是假发吧?因为别人都戴帽子,就你不戴帽子。一是假发不怕冷,二是你怕戴了帽子,把假发一起薅下来。”
老冯笑了:“得了,都被你分析出来了,咱俩扯平了。我跟你说,我这个头,是我表兄弟老婆给我做的头套,她专门给剧组大演员做造型的,一般人真看不出来。你以后有需要尽管找我啊。国际巨星的头,如假包换。”
老冯朝走廊方向摇手打招呼,满面笑容,美心顺着手势一看,他在跟庞老师挥手。
美心为老冯的天性乐观感到惊叹,连忙请教:“老冯,如何在庞老师那样的人面前保持好心情呢?”
老冯想了想,说:“如果告诉你现实是个‘游戏’,你一定觉得我敷衍。事实上,我经历过我女儿和老婆的事儿,就什么都想开了。我女儿年纪轻轻就要换肾,我老婆给了女儿一个肾。她俩手术那天,我就祈祷,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我愿意一辈子当孙子。结果确实都平安,我这个人的脾气,从那天就消失啦。”
老冯说着就出去了,像是讲述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儿。
美心喝了一大口起泡酒,心情仍不能平复。
庞老师和一位“老外”端着酒杯,在廊上边走边聊。隔着门框,美心看了一眼那个“老外”,眼熟极了,这不就是林叮当和小方微信里发的那张照片的本尊?
这么说来,这两个孩子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顺着这个思路,美心从二楼看向了一楼,果不其然,两个家伙在一个角落看着呢。他们还彼此交流些什么,就像是谍战片一样。
这下有趣极了。美心想。
美心偷拍了一张照片给玲玲,问“老外”的身份。玲玲很快回复:这就是短片节组委会对接菁菁高中的托马斯,他组织了一个芬兰、德国、中国三国的高中生短片交流的活动,叫“明天计划”。
美心想起了日程表上,这个“明天计划”的展映交流安排在后天,而林叮当和小方显然是在酝酿着什么。
两个“Lens Squad”社团的边缘人物,能做些什么事儿呢?
美心在宴会上百无聊赖,就一直在二楼、三楼游窜。相比主会场,这里比较安静,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聊天。一个人高马大的欧洲浅色眼睛的大汉问美心是不是电影导演,美心连忙否认,但是紧接着,这个“老外”就说自己学过中文,开始展示“你吃饭了吗”,美心尴尬陪练了一会儿赶紧撤退。
多亏那个“老外”,美心发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天台。
她朝窗外望去,路灯下的雪变成了黄色的,远处在月光下的雪变成了蓝色的。
大白天若是在雪地里拍照,人的脸会显得特别白、特别亮。
“这是因为周围的雪都会变成专业的反光板,给你打光,你没办法不亮。”这是菁菁高中Lens Squad的边缘学生——方知行,昨天告诉她的。
这两天,她在一片陌生当中,感知时间变慢了,甚至有点儿像梦游,但隐隐作痛的尾椎骨明晃晃地证实着,所有的一切都已发生。
平淡生活中早已麻木的美心,内心深处某一个东西仿佛正在苏醒。
美心原本是看不上这份工作的,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的就业处境。
英语专业毕业的她,出行从未报过旅行团。她觉得搞旅游是一个门槛很低的工作,近几年的海外团面向退休老头老太太居多,因为老年人有钱又不会语言,旅游公司的人像是会说英语的保健品推销员,情绪价值给足,钱就到手了。她面试的时候才知道公司是做商务旅行的,可也无法扭转她对这个行业的偏见。吸引她的,只是可以公费旅游而已。
才干了两天,她就对这份工作跪下了。这是一份情商、智商、体能高负荷的工作,它还要求你拥有一些“好运气”。
奇怪的是,美心的畏难情绪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类和新事物的好奇。这份好奇,让她觉得很爽快,让她有了久违的年轻感。
比如,大学时习得的打雪仗攻略终于用上了;再比如,她竟然能在芬兰调兵遣将,搞定两个青少年,还发挥了准前夫的余热;再比如,发现了老冯头发与他乐天性格的秘密;再比如,她竟然被芬兰胖子勾搭了……
铃声打断了美心的思绪,又来了一个“再比如”,她竟然要伪装身份和学生家长聊天……
这个“Zoom会议”是约好时间的,今天节奏堪比打仗,美心差点儿就忘记了。
美心深呼吸接起来,说:“很抱歉,因为皮肤过敏了无法开视频。”但她看到了一位妆容精致的鹅蛋脸女性已经坐在屏幕前,若不是知道是林叮当的妈45岁,仅看视频的话,说她30岁美心也信。视频里隐约能露出一些这个房间的装潢,是一间有飘窗的卧室,窗帘是浅粉色,飘窗上能看到玲娜贝儿和一些其他的迪士尼玩偶。
美心有提前准备一些说辞,直接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大意是自己接受过很多国际知名女性的健康焦虑咨询,请她放心,自己很有经验。
没想到林叮当的母亲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我女儿雇来糊弄我的。你是谁?”
美心在内心“啊”了一声,是啊,她想简单了。林叮当表现得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她妈妈再幼稚,也是45岁老江湖了,她怎么一直以来听林叮当的一面之词,就觉得这个事儿能做呢?
美心破罐子破摔,直接说:“我是林叮当的朋友,她担心您的情绪问题,我只是好意帮助安抚一下。我也40岁了……但您是怎么识破的呢?是因为我的介绍太浮夸了吗?”
叮当妈妈笑着说:“她说是好朋友妈妈的心理咨询师,我就问哪个朋友,她说小方。小方妈妈我知道的,是那个科学家,在家长群里没说过一句话,连微信好友也不通过,她怎么可能会关心我呢?”
美心再次感叹青少年脑回路的单纯。
美心赶紧道歉,以为就这么挂电话了,结果叮当妈妈有大事嘱托。
“既然你不是菁菁高中的老师,我就觉得这个事儿可以和你商量……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个视频,我猜测和这次短片节有关……但不方便和菁菁高中的老师沟通……所以这几天拼命和叮当找借口打电话,想知道她想干什么……”
美心立刻加了叮当妈妈的微信,这个视频很大,好久才传过来。
打开后,美心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