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裤裆湿了一片。
马翠花还坐在地上嚎,嚎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去扶她一把。
那些狗腿子早跑没影了——他们又不是傻子,五六十号老工人拿着家伙堵在这儿,谁敢动?
马老三低头看了一眼刘德厚,又看了一眼马翠花,说:“带走吧。别脏了苏厂长的门口。”
几个人把刘德厚和马翠花架起来,往厂那边拖。
刘德厚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像条死狗。
马翠花还在嚎,嚎着嚎着突然没声了——大概是嚎累了。
人群慢慢散了。
老陈嫂子走过来,拉着奶奶的手,眼眶红红的:“苏厂长,您没事吧?”
奶奶摇摇头,拍拍她的手:“老陈嫂子,麻烦你个事。”
“您说!”
“帮我看着这屋子。”奶奶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坏的门,“我去一趟柳树沟。”
老陈嫂子愣了一下:“这时候去柳树沟?”
奶奶没多解释,只是说:“有些账,该清了。”
马老三还没走,听见这话,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苏厂长,我陪您去。那地方我熟,我师父当年就是在那里教我的。”
奶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也想跟去,但奶奶不让:“你留下,陪你娘。她吓坏了。”
娘确实吓坏了。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门边,脸色煞白,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娘……”
她低头看我,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奶奶和马老三走了。
我扶着娘进屋,让她坐在床上。
我去打了盆水,给她擦脸。
擦着擦着,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小麦……”
“娘,我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只是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柳树沟。
马老三领着奶奶,直奔村东头。
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就是马翠花的娘家。
院门关着,马老三上前敲了敲,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里头才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谁啊?”
“大娘,是我,老三。”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她看见马老三,愣了一下,又看见马老三身后的奶奶,眼神变了变。
“老三,你……你咋带外人来了?”
马老三没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说:“大娘,我找那本账。”
老太太的脸刷地白了。
“啥、啥账?我不知道……”
“大娘。”马老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我师父临死前,让我帮他办最后一件事。这事我等了八年,今天必须办成。”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奶奶这时候走上前,看着老太太,轻轻说:“老姐姐,我知道你难做。马翠花是你闺女,你护着她,天经地义。可那本账,不光是关乎我一个人——它关乎几十户老工人的饭碗,关乎一个厂子的死活。”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当年的事,”奶奶继续说,“你心里有数。你闺女走错了路,你得让她回头。那本账留在你手里,是祸害。交出来,是帮她。”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抖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往里走。
奶奶和马老三跟进去。
堂屋里,一个老头坐在炕上,正抽旱烟。
看见来人,他也没起身,只是往炕洞那边瞥了一眼。
老太太走到炕洞前,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把油纸包递给奶奶,手抖得厉害。
奶奶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蓝色封皮,边角都卷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奶奶翻了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旁边还有批注。
笔迹是老会计的,奶奶认得。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此账为真。若我有不测,以此为准。”
下面是一个签名,还有一个日期: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就是他被车撞的前一天。
奶奶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那老太太,看着那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捂着嘴,哭出了声。
马老三站在旁边,红着眼圈,一句话没说。
从柳树沟回来后,马老三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宿烟。
老陈嫂子问他咋了,他说:“想起我师父了。他死的那天,我跪在他床前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把账本找回来。”
老陈嫂子没再问,陪他坐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件棉袄给他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