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头顶上爬。
巷子变成土路,土路变成田埂,田埂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我一步都不敢停。
怀里那个布包硌得胸口生疼,我就用胳膊夹着,夹得紧紧的。
路上遇到几个赶集的庄稼人,问我一个小丫头片子跑啥,我没答话,只管往前跑。
他们就在背后嘀咕:“这谁家的娃,疯了似的。”
跑着跑着,腿开始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
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火辣辣地疼。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和娘还在后头,我不能停。
又跑了一阵,实在跑不动了,我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候才顾得上抬头看看——远处有个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炊烟正往天上飘。
柳树沟?
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得去问问。
我拖着两条腿往那边走,走到村口,看见一个放羊的老头。
他坐在石头上抽旱烟,一群羊在旁边的坡上吃草。
“大爷……”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这、这是柳树沟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布包上,眼神动了动:“是柳树沟。你找谁?”
“马老三……马老三在哪?”
老头没说话,又看了我几眼,往村里一指:“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
我说了声谢谢,拔腿就往村里跑。
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我站在那扇破木门前,喘着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三下,里头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黑红脸膛,胡子拉碴,眼神却不像庄稼人那么憨,透着股精明。
他看着我,眉头皱了皱:“你找谁?”
“马……马老三?”
“我就是。”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又落在我怀里那个布包上,眼神突然变了,“你谁家的娃?怀里抱的啥?”
我没说话,抱着布包就往里闯。
他一把拦住我,力气大得吓人:“说清楚再进!”
我急了,抬起头冲他喊:“我奶是苏玉兰!省城纺织厂的苏厂长!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是老会计的徒弟!”
马老三愣住了。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你……你说苏厂长?”
“对!”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抖,“我奶被刘德厚堵在家里了!她让我来找你,说你会知道怎么办!”
马老三的脸白了。
他一把把我拉进门里,砰地把门关上。
然后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院子里一棵树下,压低声音问:“东西呢?你奶让你带的东西呢?”
我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的手在抖。
抖着打开布包,看见那沓用红绸子捆着的信,看见那几枚发黄的印章,看见那串铜钥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八年了……”他喃喃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八年了……我师父当年带我的时候,就说过,苏厂长是个好人,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我顾不上听他感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马叔,你快去救救我奶!刘德厚带着人堵在家门口,说要拆房子!我奶和我娘还在那儿!”
马老三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凶光。
“刘德厚……”他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那串铜钥匙攥得咯吱响。
他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铁锹。
“走!”
他拉着我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看着我:“你奶还说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说:“她说,你是老会计的徒弟。”
马老三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拉着我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到村口,那个放羊的老头还在。
他看见马老三提着铁锹,又看见我,站起来问:“老三,出啥事了?”
马老三没停步,只扔下一句话:“马大爷,帮我看着家,我进城一趟!”
老头愣了一下,冲他背影喊:“那刘德厚又作妖了?”
马老三没答话,走得飞快。
我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老头喊:“大爷,往城里怎么走近?”
老头往东一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二十里地!”
二十里。
来的时候,我跑了不知道多少里。
现在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我没吭声,咬着牙,跟着马老三一路往城里跑。
跑出二里地,马老三突然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一个年轻后生正在往车上装化肥。
马老三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后生的胳膊:“小六,车借我用用,急事!”
那小六愣住了:“三叔,我这化肥……”
“化肥晚点再说!”马老三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他手里,“回头请你喝酒!”
小六看看钱,又看看马老三的脸色,没再吭声,跳下车。
马老三爬上驾驶座,冲我喊:“上来!”
我爬上去,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吼起来,往前一窜,差点把我甩下去。
我死死抓住车沿,风呼呼地往脸上扑。
车比跑快多了。
我看着两边的玉米地刷刷往后倒,心却越来越慌。
奶,娘,你们可千万要撑住……
拖拉机开进城里,马老三没往家属院那边拐,而是直接往厂里开。
“不去救奶?”我急了。
马老三咬着牙说:“先去厂里。”
“为啥?”
他没回答,只是把油门拧到底,拖拉机突突突吼得更凶了。
厂门口,老郑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马老三没停车,直接冲了进去,拖拉机在水泥路上颠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车间门口,那些老工人正在议论什么,看见马老三开着拖拉机冲进来,都愣住了。
马老三跳下车,把那串铜钥匙高高举起来,扯着嗓子喊:
“老少爷们儿!苏厂长回来了!当年那本真账也回来了!刘德厚那王八蛋现在堵在苏厂长家门口,要拆房子!你们说,怎么办?”
车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似的,人声轰地响起来。
“抄家伙!”“走!”“把那狗日的撵出去!”
周建国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铁管子。
后面跟着老陈嫂子的儿子,扛着一把大扳手。
再后面,是那些穿着旧工作服的老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都拿着东西——铁锹,榔头,钢管,甚至还有做饭用的擀面杖。
他们跟着马老三,浩浩荡荡往厂门口涌。
我跟在后面,跑着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怕,不是急,是说不出的热,烫得胸口发疼。
家属院门口,远远就听见刘德厚的骂声:
“拆!给我拆!出了事我顶着!”
还有马翠花的尖嗓子:“那老东西肯定把账本藏屋里了!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等我们跑到那排平房跟前,我看见——那扇门已经被踹开了,门口围着一群人,全是刘德厚的狗腿子。
他们拿着镐头、铁锹,正要往屋里冲。
奶奶站在门口。
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娘站在她身后,脸白得像纸,但也没退。
刘德厚举着镐头,正要往门上砸——
“刘德厚!”
一声暴喝,像打雷似的。
马老三提着铁锹,从人群后面冲出来。
他身后,是那些老工人,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
刘德厚回过头,脸色刷地白了。
马老三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刘德厚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
马老三踩着他的胸口,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刘德厚,你记不记得,当年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刘德厚的脸白了。
马翠花在旁边尖声叫起来:“马老三!你疯啦!那是我男人!你亲妹夫!”
马老三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马翠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戛然而止。
马老三从怀里掏出那本红绸子捆着的信,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是苏厂长当年写的信。她说她没贪污,我师父信。我师父临死前,让我帮他办一件事——把那本真账的下落,告诉苏厂长。这事我记了八年,等了八年。”
他把那封信塞回怀里,低头看着刘德厚,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今天我告诉你,我师父那条命,早晚要有人还。”
刘德厚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从门口走过来,走到马老三跟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刘德厚,又抬起头,看着那些老工人。
她没说话。
但那些老工人,一个接一个,把手里的家伙举了起来。
阳光下,铁锹、扳手、钢管,亮晃晃一片。
马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德厚闭上眼睛,像条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奶奶转过身,看着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慢,像那把藤椅晃起来的声音。
“小麦,”她说,“过来。”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她身上有股柴火的味道,还有汗味,还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是奶的味道。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她说,“没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么瘦,那么老,脸上全是皱纹。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丫头,记住今天。”
我点头,使劲点头。
她又说:“记住这些人。”
我看着那些老工人——他们站在阳光下,手里还举着那些家伙,脸上带着笑,带着泪,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又点头。
奶奶直起腰,看着马老三,看着周建国,看着老陈嫂子,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老工人。
她说:
“三年太长了。”
“咱们现在,就把厂子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