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厂里忙得脚打后脑勺。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车间里的机器从早转到晚,轰隆隆响个不停。
老工人不够用,奶奶让周建国去周边的县里招人。
消息一放出去,来了上百号人,把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奶奶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看。
最后挑了三十个,全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小伙,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新工人进厂那天,奶奶开了个会。
她站在台上,对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说:
“你们来了,就是厂里的人。厂里管吃管住,按月发工资。但有一条——得好好学,好好干。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底下鸦雀无声。
老陈嫂子后来跟我说,那些新工人里头,有好几个是被家里卖出来的,跟当初的我一样。
奶奶知道以后,专门找他们谈了话,说:“进了这个厂,就是进了家。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们,找我。”
那几个姑娘当时就哭了。
三月里,老会计的碑立起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暖洋洋的,山坡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露出下面青黄的草芽。
厂里歇了半天工,能来的工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
碑是周建国找人打的,青石料,上面刻着:故会计张德厚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城北纺织厂全体职工敬立
奶奶站在碑前,没说话,只是鞠了三个躬。
老陈嫂子上前烧纸,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落得到处都是。
老陈嫂子一边烧一边念叨:“老张,你睁眼看看,厂子好了,苏厂长回来了,你那本账,大伙儿都记着呢……”
她说着说着,哭了。
旁边那些老工人,男的女的,都红了眼眶。
马老三站在最前面,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那块碑,盯着碑上那个名字。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骨节发白。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碑,想起那天老会计被车撞的事。
奶奶说,那不是意外。
刘德厚花钱雇的人,撞完就跑,后来抓住了,判了十五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腥味。
山坡下面,厂里的烟囱正冒着烟,白白的一缕,往天上飘。
春天真的来了。
四月里,家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我下夜校回家,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是那个年代干部的标配。
我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那人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我,看得我直发毛。
“你是……小麦?”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这时候,娘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那个人,愣住了。
那个人看见娘,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开口,声音发颤:“春芳,是我。”
娘的脸刷地白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隐约觉得不对劲。
我挡在娘前面,瞪着那个人:“你到底谁啊?”
那个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话:
“我是你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记事起,我就没有爸。
娘带着我改嫁到那个村子的时候,村里人就指指点点,说我是“拖油瓶”。
我问我娘,我爸呢?
娘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后来我就不问了。
现在,这个人突然冒出来,说是我爸?
我扭头看娘。
娘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拉娘。
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春芳,”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当年我……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让我回去,说是安排了工作,让我去省城。我本想带着你们一起走,可我爹娘死活不同意,说你成分不好,带着是个累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们还在村里……”
娘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走吧。”
那个人愣住了:“春芳……”
“我说你走吧。”娘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像刀子一样,“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肚子里怀着小麦。我跪在地上求你,让你看孩子一眼再走。你连头都没回。”
她指着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那条通往城外的路:
“现在,你也别回头。”
那个人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让你走,没听见吗?”
是奶奶。
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回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显然是刚从厂里回来。
那个人回头看见奶奶,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
奶奶没给他机会,直接走过来,挡在我和娘前面。
“你就是那个姓陈的?”奶奶上下打量他,“八五年了,你还知道回来?”
那个人低下头,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奶奶说:“当年你抛下她们娘俩,我没找你算账,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我问你几句话。”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问:“你当年走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春芳怀着孕?”
那个人不说话了。
奶奶又问:“你这八年,有没有打听过她们娘俩的下落?有没有想过,她们可能还活着,可能过得不好,可能被人欺负?”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奶奶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条巷子:
“行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那个人站着不动。
奶奶说:“你是不是还想说,你现在混好了,来补偿她们?带她们去省城过好日子?”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奶奶冷笑了一声:“晚了。”
那个人愣住了。
奶奶说:“八年。你知道这八年,她们是怎么过的吗?春芳带着孩子改嫁到村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麦差点被她继父嫁给人当媳妇。我躺在柴房里动不了,她们娘俩一口一口省下饭来喂我。那时候,你在哪?”
那个人的脸白了。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现在,她们有我了。有厂里那些老工人了。有饭吃了,有活干了,有盼头了。用不着你了。”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奶奶指着巷子口:“走吧。再不走,我叫人来送你。”
那个人看着奶奶,又看看我,看看娘。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树叶。
娘忽然蹲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了。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但我知道,她不是伤心,是——我说不上来。
是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可以哭出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抱住她。
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奶奶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巷子口,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娘不哭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看着奶奶,忽然说:“娘,谢谢您。”
奶奶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傻孩子,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娘做了很多菜。
奶奶从厂里带回来一瓶酒,给娘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喝,不说话,就那么一杯一杯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娘的脸喝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然后又笑。
奶奶一直没笑,也没哭。
但她看着娘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又软又暖,像春天下午的太阳。
喝到最后,娘趴在桌上睡着了。
奶奶站起来,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披上。
然后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我也走过去。
巷子里黑黑的,但远处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白白的一缕,在月光底下,像一根飘着的白绸子。
“奶,”我忽然问,“那个人,真是我爸吗?”
奶奶低头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我又问:“他还会来吗?”
奶奶说:“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来了我也不认他。”
奶奶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我知道,那是高兴。
“为啥?”她问。
我说:“他走的时候,没管我们。现在回来,我们也不稀罕。”
奶奶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和。
远处,那根烟囱还在冒烟。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还有新布的香味。
春天晚上的风,又软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