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来过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起了几圈涟漪,又慢慢平静下去。
娘没再提过。
我也没再问。
只是有时候,我看见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去打扰她。
奶奶比以前更忙了。
厂里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车间里的机器从早转到晚,轰隆隆响个不停。
新招的那三十个工人上手很快,有几个机灵的,已经能独立操作机器了。
奶奶每天在车间里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发现问题就当场解决。
周建国说,奶奶像年轻了十岁,走路都带风。
五月里,厂里接了一笔大订单——省城一家百货公司要订五千尺布,一个月内交货。
这是复工以来最大的单子,全厂上下都铆足了劲干。
奶奶却在这时候病倒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我等着她吃饭,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外面天已经亮了。
我爬起来,跑到奶奶屋里。
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眼睛闭着。
娘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奶怎么了?”我急了。
娘说:“累的。医生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得好好歇几天。”
我趴在床边,看着奶奶。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操心厂里的事。
中午,奶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厂里那批货,怎么样了?”
我气得不行:“奶,您都这样了,还想着货!”
她想坐起来,被娘按住了。
娘说:“娘,您好好躺着。厂里的事,周建国和马老三盯着,出不了岔子。”
奶奶这才躺下,但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根烟囱的方向。
那批货,最后按期交了。
交货那天,周建国跑来报信,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苏厂长!货交了!百货公司验收了!全合格!”
奶奶躺在床上,听完,点了点头。
她没笑,但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厂里来人看她。
老陈嫂子、马老三、周建国,还有好几个老工人,挤了一屋子。
老陈嫂子端着一碗鸡汤,非要看着奶奶喝下去。
马老三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嘿嘿地笑。
周建国红着眼圈说:“苏厂长,您就好好养着。厂里有我们呢,出不了岔子!您要是不放心,我一天来给您汇报三回!”
奶奶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小周,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干得不错。”
周建国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奶奶第一次当面夸他。
那几天,老工人们自发加班。
马老三带着机修班连轴转,把几台老机器又检修了一遍。
周建国白天跑订单,晚上回来还要去车间盯进度。
老陈嫂子每天给奶奶熬粥,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订单提前三天完成。
周建国跑去跟客户说,客户当场又追加了一千尺。
消息传回来,厂里沸腾了。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奶奶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笑了。
她说:“这帮人,离了我照样行。”
养了半个月,奶奶才慢慢好起来。
她又开始天天往厂里跑,但还是被我们管着——娘和我轮班盯着,不许她加班,不许她熬夜。
她不高兴,但也拗不过我们,只好哼哼着说:“行行行,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说归说,她眼里带着笑。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奶奶坐在院子里乘凉。
那把藤椅从屋里搬出来,她坐在上头,慢慢晃着。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奶,”我忽然问,“厂里以后,会咋样?”
奶奶晃着藤椅,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会越来越好。”
我问:“咋个好法?”
她说:“把老机器都换了,换新的。把厂子扩大,再盖几个车间。把那些老工人的孩子都招进来,让他们也有活干,有饭吃。”
她顿了顿,又说:“等将来你长大了,要是愿意,也来厂里。不想来,就去念书,念大学,念多高都行。奶供你。”
我愣住了。
念大学?
我从来不敢想这个。
在村里的时候,我能活着就不错了。
念书?那是别人家孩子的事。
可奶奶说,念多高都行。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往上涌。
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她递给奶奶一块,又递给我一块。
西瓜是沙瓤的,又甜又凉。
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奶奶吃着西瓜,忽然说:“春芳,你也坐下歇会儿。”
娘愣了一下,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吃西瓜,看星星。
那把藤椅吱呀吱呀响,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七月里,厂里来了一批新机器。
那是奶奶跑了一个月才弄来的,从上海那边买的二手货,虽然旧,但比厂里那些老掉牙的机器强多了。
机器运来那天,全厂的人都出来看。
大卡车停在厂门口,工人们排成队,一台一台往下搬。
奶奶站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像打雷:“小心!往左!往左!对,慢点放!”
周建国搬得满头大汗,一边搬一边喊:“苏厂长,这批机器多少钱?”
奶奶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周建国瞪大眼睛:“五万?”
奶奶点点头。
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咱哪有这么多钱?”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建国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银行贷款批下来的文件。
“您……您啥时候去贷的款?”
奶奶说:“这一个月,你以为我光在上海转悠?”
周建国看着那张纸,看着奶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陈嫂子在旁边嘀咕:“五万块,这得还到啥时候……”
奶奶听见了,转过身,对着那些老工人,说:
“五万块,是不少。但这批机器装上,咱们的生产能翻一番。翻一番的产量,就能接更多的订单。接了更多的订单,就能赚更多的钱。”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这五万块,不是债,是奔头!”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响,在厂门口炸开,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奶奶。
她站在那堆机器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蓝布衫照得发白。
她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在发光。
那一刻,我觉得她比那根大烟囱还高。
新机器装上那天,全厂又摆了一次酒席。
这回不是庆功,是庆祝“新生”。周建国说的。
酒席摆在厂里的空地上,搭了棚子,摆了二十几张桌子。
食堂的大师傅做了拿手菜,炖肉、烧鸡、鱼,还有酒。
老工人们都来了,新工人们也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
奶奶坐在主桌上,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根木簪。
但今天,她胸前又多了一朵小红花——老陈嫂子去街上买的,说是双喜临门。
周建国端起碗,扯着嗓子喊:“来,老少爷们儿,咱们敬苏厂长!”
几百只碗举起来,对着奶奶。
奶奶站起来,端着碗,环顾四周。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举起碗,一仰头,干了。
几百只碗,都干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照得整个厂跟白天似的。
我和娘坐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走着。
奶奶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很稳。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直铺到我们脚下。
我踩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跟着。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娘,以后咱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娘愣了一下,低头看我。
她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她说:“好。”
前头,奶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磨蹭啥?快走,回家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和娘对视一眼,笑起来,追上去。
远处,那根大烟囱还在冒烟。
夏天的风从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新布的味道。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