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装上以后,厂里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些老机器,轰隆隆响一天,出的布不够装半车。
现在新机器一转,那布就像流水似的往外淌,一卷一卷,堆得仓库里满满的。
周建国说,这叫“鸟枪换炮”。——这是1986年最时髦的词儿,报纸上天天写。
奶奶不让他这么讲,说:“什么鸟枪换炮,这是咱工人的血汗钱换来的。那一台台机器,都是钱,都是债,都得还。”
周建国就不吭声了。
可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厂里人人都高兴。
那五万块的贷款压着,没人不操心。
但看着仓库里堆得越来越高的布卷,操心归操心,心里踏实。
八月里,厂里又招了一批人。
这回是附近的农民,家里地少,闲时出来找活干。
奶奶让周建国去招,条件跟上次一样: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来了三十多个,最后留下十五个,全是干活的好手。
老陈嫂子嘀咕:“招这么多人,活儿够干吗?”
奶奶说:“活儿不够,就去找活儿。人有了,活儿就有了。”
老陈嫂子不懂,但也不问了。
这么多年,她信奶奶。
九月里,夜校开学了。
我升了一级,从扫盲班升到初级班。
老师说我学得快,让我跳级。
我回去问奶奶,奶奶说:“跳!能跳多高跳多高,奶供你!”
我就跳了。
新班级里,学的字更难了,但我不怕。
上课认真听,下课认真写作业,回家帮娘干活,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放学,老师在门口叫住我。
“苏小麦,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心里直打鼓。
我没犯啥事啊?
老师走过来,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松了一口气。
老师说:“你这次的作文,写得很好。我推荐你去参加区里的作文比赛,你愿意吗?”
我愣住了。
作文比赛?
我写的那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奶奶》。
写的是奶奶躺了八年,最后回城办厂的事。
我写得时候,一边写一边哭,把本子都洇湿了。
没想到,老师说好。
“愿意!”我使劲点头。
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行,下周六,我带你过去。好好准备。”
那天回家,我把这事告诉奶奶。
奶奶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好,”她说,“好。”
下周六,老师带我去区里参加比赛。
考场设在一个大教室里,几十个学生,每人一张桌子,一张白纸。
题目写在黑板上:《我的理想》。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
我的理想是什么?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的理想是——别被嫁出去。
后来跟奶奶回城,我的理想是——能吃饱饭。
再后来厂里复工了,我的理想是——让奶奶别那么累。
可现在,奶奶问我:“你将来想干啥?”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白纸。
白纸在阳光下晃眼,白得刺目。
忽然,我想起奶奶那句话:“念大学,念多高都行。奶供你。”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回来帮奶奶,把厂子办得更好。让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有饭吃,有书念,不用被逼着嫁人。
我写了很久,写得很慢。
写完了,交上去,走出考场。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老师走过来,问:“写得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反正把想说的都说了。”
老师笑了,没再问。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我得奖了。
三等奖。
不是最好的,但老师说,第一次参加就能得奖,已经很厉害了。
奖状发下来那天,我拿回家,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她把奖状贴在墙上,贴在最中间。
旁边是我这几次考试的成绩单,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贴完了,她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
“小麦,将来这面墙,不够贴了,咱换个大房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
十月里,厂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夜校,突然有人来学校找我,说家里出事了。
我吓坏了,撒腿就往家跑。
跑到巷子口,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娘坐在地上,抱着一个人——是马翠花。
马翠花瘦得脱了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跪在地上,抱着娘的腿,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说什么。
娘被她抱着,不知所措。
奶奶站在旁边,脸色沉沉的。
“咋回事?”我问旁边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说:“马翠花从牢里出来了,刘德厚判了八年,她判了两年,刚放出来。没地方去,跑来找你娘。”
我愣住了。
马翠花?
就是那个写假账陷害奶奶的女人?
就是那个害得奶奶下放八年、老会计被撞死的女人?
她怎么有脸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想推开她。
奶奶一把拉住我,把我拽到身后。
“别动。”她说。
我不服:“奶,她害了您!害了老会计!”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愣住了。
娘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马翠花,你起来。”
马翠花不起来,抱着娘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春芳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苏厂长,对不起老会计……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娘家不收我,村里人骂我,我活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娘:“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行。我就求你,让我……让我在这待一晚,一晚就行……”
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马翠花扶起来。
马翠花愣住了。
娘说:“进来吧。”
我急了:“娘!”
娘没理我,扶着马翠花往里走。
奶奶站在旁边,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娘做了一顿饭,让马翠花吃了。
马翠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掉眼泪。
吃完饭,娘给她铺了一张床,让她睡在杂物间里。
我睡不着,跑去找奶奶。
奶奶坐在藤椅上,慢慢晃着,看着窗外。
“奶,”我问,“您不恨她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恨。”
“那为啥还让她进来?”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说:“恨归恨,人归人。她现在是条落水的狗,咱不踹她,让她喘口气。喘完了,该咋办咋办。”
我不懂。
奶奶又说:“小麦,记住——做人,不能让别人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马翠花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对着我们那间小平房,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
后来我听人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边找了个活干,再也没回来过。
我不知道娘那天为啥要帮她。
但我想起奶奶那句话,好像有点懂了。
后来我问娘:“您不恨她?”
娘想了想,说:“恨。但她跪在地上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当年在村里,我也这么跪过。”
我忽然明白,娘不是在原谅马翠花,是在原谅当年的自己。
那批布找回来以后,我忍不住问奶奶:“奶,您怎么知道那人会还回来?”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跟她看刘德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是猜的,是早就知道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