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厂里把最后一笔贷款还清了。
那天,周建国跑着来报信,嗓门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苏厂长!还清了!五万块,全还清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批新机器装上后,产量翻了一番。
正赶上省里搞纺织品展销会,奶奶带着样品去了三天,一口气接了三个大订单。
客户看中的是咱们布的质量——比国营大厂的还密实,价格还便宜一成。
半年就把贷款还了大半,年底全部还清。
厂里又摆了一次酒席。
这回比前几次都热闹,摆了三十多桌,从厂门口摆到食堂,一眼望不到头。
老工人们都来了,新工人们也都来了,连附近村里那些给厂里送货的、干零活的,也都来了。
奶奶坐在主桌上,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根木簪。
但她今天,把那朵小红花又戴上了。
周建国端起碗,扯着嗓子喊:“来,老少爷们儿,咱们敬苏厂长——敬她带着咱们,把这五万块的债,一年还清!”
几百只碗举起来,对着奶奶。
奶奶站起来,端着碗,环顾四周。
她笑了。
那笑容,比那天上的月亮还亮。
她举起碗,一仰头,干了。
几百只碗,都干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
娘在旁边笑我,笑得弯了腰。
奶奶也笑,笑得藤椅吱呀吱呀响。
月光底下,那根大烟囱还在冒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这一年,就要过完了。
可我总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腊月里,周建国来求亲了。
那天他又来了,提着一兜子东西——两瓶酒、一条烟、两包点心,还有一块花布。
他站在门口,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奶奶让他进来,他进来坐下,把东西放在桌上。
奶奶看着他,问:“小周,你这是干啥?”
周建国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苏厂长,我……我想娶春芳。”
我正喝水,差点呛着。
娘在旁边,脸腾地红了,红得跟那块花布似的。
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急了,站起来,对着奶奶鞠了一躬:“苏厂长,我知道我配不上春芳。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工人。但我保证,我会对她好,对小麦好,一辈子。这半年,我攒了四百块钱,够办个简单婚礼。以后……以后我工资都交给她,她想咋花咋花。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奶奶,等着。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春芳交给你,我放心。”
周建国愣住了。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突然哭了。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那把藤椅在墙角,慢慢晃着,吱呀吱呀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真好。
后来我问奶奶:“奶,您怎么知道周叔是好人?”
奶奶看着我,笑了笑:“看人,不用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他这些年做的,奶都看在眼里。”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会变?”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的好,是装不了一辈子的。能装一辈子的,就是真的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只是说周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