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白珑听到自己说。
但她说这话时已低下头，垂目看他手上的东西。
“无妨。”
她又说一次，这回像自语似的。
少顷她抬起头来，“其实你选那一个也行的。”
她目光恳诚，似乎前日幕间让他在市廛选东西的莫名和怪异已然全都过去。
她伸手把他的掌心合上。“选哪一个都无妨。”她笑着，轻轻拍拍他的手掌，“走吧。”经过他时，看到他脖间挂着的莲荷法器，那法器隐没在他的衣襟下，只有挂绳在外有些些的歪了，她顿了顿步子，到底伸手给他扯正了，再提步时，下落的那只手似乎顺势般捞起了他的手。
她就这么牵着人手走出了憩店。
…
回到宗门，明明才过去十数日，她却恍惚有一种陌生之感。
不过这种感觉也没有持续太久，她立在宗门群仙山之上，看着宗门外眼熟的求道者络绎的景象，再至门内，各处的弟子飞身往来，仙峰之上灵光显隐，以及独有的灵气充裕以至让人有神气清震的感觉，这一切的一切，宛如她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样。
那恍惚久离的感觉就迅速消去了。
“要先洒扫。”
回到灵均峰，她便道。
不过说是洒扫，实则应当说是巡山也不为过。
山中自有结界在，不会有疾风恶雨，亦不会飞沙走石播土扬尘。
她照例，先去山顶。
师尊的木屋被围绕在罡风之中，一如这些年模样。
白珑在木屋外多站了一会儿。
接着是山腰的洞府、后山的草屋。
他们这回带回了不少东西，有从秘境得的，也有她后面换买的，她一一归置着，看着他在一边施净尘术，又去到篱院中仔细细看她的药草，她就道：“你看看选一间定下来住吧。”
他在药田里侧身望过来，眉眼里肉眼可见的疑惑。
她道：“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藤巢穴窝里吧，鉴于你已经有了人的姓名。”
他之前一直住在她给他从任务堂兑回的藤巢里，那巢窝是个可缩小变大、还可随着她移动而移动的便利巢穴……
所以他是住在她榻脚床边上的。
“作为人，可没有一直住在床下的。”
她说道。眼神神情都一如往常般。
“还有，我之后打算闭关，也需一人独住清修。”
话说到此，他自不会反驳她，于是点点头同意。
末了，他选了这草屋的一间，把山腰那处的石洞全然空了出来，他的藤巢也搬到了这边。
白珑看在眼中，内里如何作想不知，反正表面声色不动。
继而是倪泥巴的养灵木边、灵田、后山以及前山的余下各处，两人都巡看了过。
正是阳春，山径、石间也生机昂然。白珑和他走在从山脚回山腰的小石阶时才突然道，“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白，清离？”
“嗯……”
他少有地没有立刻直接答，而是道：“主人不喜欢吗？”
白珑脚下一滞，也少见地踉跄了下，只听他道，“若是主人不喜欢……”“别！”
她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否得太快，只清了下嗓子，正调道：“也没有——不喜欢。”
过了片刻，才道：“还有，别叫我主人了。”
“嗯……？”
“咳，没有人——我是说正常修士，愿意管令个人叫主人。”“嗯。可……”“住口！”“哦……”
“白、清离？”
“嗯？”
“方才，我不是训斥你……”
“我知道的。”
白珑转过眼，不知她是不是头一次在那桃源境外叫这个名字，只觉他分明笑得清浅但极绚目……
两人徐徐穿过山径往洞府去。
灵均之外，其实不似白珑以为的那般“如往昔”——
蟾光秘境虽只是筑基弟子所进的秘境，但到底亦是修界有名在外的结界，何况各峰能前去的弟子无一不为翘楚，因此归来后免不了使得宗中愈加热闹。
还有此次带队的修远真君柳风竹也是，因着这次蟾光秘境闭境时略有异常，还去参见了掌门真君。
这一次，上清宗只陨落了一个弟子，重伤者一个，算是少有的极幸之时。
白珑与这些亦近亦遥，近的是她就在此宗中，亦是他们中的一人，遥的则是她始终与他们任一人都隔着阂膜。
她只在灵均山把各处都巡视洒扫了下，天眼见的不早，她将白清离安顿去后山草院，自己则在石洞府翻出了大量的书和札记。
“契兽”“铸剑”“秘境”……这一看就是大半夜。
夜半，灯石幌幌，她突感一阵恍神，回神来，屋中却多出一条人影。
哦，还有一张宝座。
只见那座镶珍嵌宝，说不清多少灵珍宝物，流光溢辉，那人影并未坐在宝座上，但宝座的存在显然也映衬了她的不少光华，那人霸极威极！冲天的气势！但见额角、两脸侧金纹隐现，赫然是白珑一面之缘的……
“龙前辈！”
她立时站了起来。
“冷静，小姑娘。”
这不是本尊的真身。只是本尊的一道身影。我此来是为两事。”
什么？
“前辈请讲。”
“一则是看看我小泥巴。二，你的身上沾染有我族亲的气息。”
什么？
“但是不该，我那族亲已在千年前归于天地，为何你身上染有她的龙息？”
龙审量疑问。
什么？
白珑震惊，但她知道龙族将陨落称之为“归天地”。
“我……”
“你去了何处？见过我族遗宝？”
“不……”
但她的话未说尽，灵台陡然一激灵，“我，才进过蟾光秘境……”
“蟾光秘境，哦，是了。”
是什么？
白珑只见她傲冷着颔颔首，全无惊异意外的模样。
“小辈，蟾光秘境能映魂片，你们人修中不是亦有流传，说它能令人见身归天地的故人，那就是它映于其中的魂片。”
龙看出她惊疑，解惑。
“魂、片……映……您是说……”
都说龙高傲多知，白珑不知其他龙族何如，但身前的龙影却一下明了她迫切想问的是什么，她道：“是的，那只是魂片的虚影。”
“不是真正的魂魄，也不是所谓的‘复生’。你一定是见到了我故去亲族的虚影，所以才染了她一点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