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怒撕欠条
欧阳静茹2025-12-23 10:593,098

  

  贺母因气病交加而晕倒。

  医生把贺梦初狠狠教育了一番,说以她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出去奔波,就是在家静养,都需要人适当照顾。再这么下去,后患无穷,在医院打了三天针,母女俩回来了。

  首要问题是:债还要不要讨?

  当然要讨,不讨账,母女俩怎么活下去?这两个蜜罐子里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突然少了人遮风挡雨,面对必须要用的生活用度,开始发慌了。贺梦初从出生,就对钱没概念,家里有司机有工人,还有一直讨好自己的人,钱好象只是废纸。黎虹从不掌管家里的财务,每个月有钱用就行。贺知春这些年给她买的珠宝,要变卖,当然值不了多少钱,现在也没到这一步,她说想留给梦初做嫁妆。至于手头的黄金首饰,早就在两个月前,因心存幻想公司还有救,而抵押给开当铺的,给闹事后的工人们发工资了。

  黎虹的牌友纷纷上门来安慰,开始两天,她热情地招呼母亲的朋友们,觉得在母亲这么痛苦的时候,还有人这么关心她,总算没白打这些年牌,没交错这些朋友。

  慢慢地,她发现不对劲了,有的鬼鬼祟祟地跑来,是想给自己或母亲介绍男友;有的表面安慰母亲,实则来探听隐私,出门就向别人宣扬然后大肆笑话;有的一边陪母亲哭,一边骂贺知春,一边打听她手上有多少私房钱,想借钱;有的一坐就是大半天,纯粹就是来听故事打发无聊时光的;有的来报告小道消息,贺知春和小狐狸精跑了,早就转移财产在外面开了大公司啊,在外面有私生子啊,早就和小三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每来一个人,黎虹就要把自己的痛苦再痛诉一遍,贺知春是如何突然消匿不见的;讨债的人是如何来欺负梦雪的;梦雪是如何猝死被员工在第二天发现的;打电话找人帮忙又是如何被骗走钱的;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做手术多么绝望的;想到未来是多么恐惧的;去讨债是怎么被气病倒的……

  现实的痛苦,和倾诉时的快感,就像两条细密结实的经纬线,将黎虹牢牢织进了网里,她在这种变态的倾诉里,和那些被倾听者的表情和言语刺激得更放大的痛苦感觉里,得到一种满足,就好象一个平凡而不重要的人,突遭变故,承受住了巨大不幸,陡然变成大英雄了一样。

  蒙着口罩生活多年的贺梦初,从来置身事外地看问题,这次,虽然因为年轻,遭受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失去短暂的思维能力,但很快意识到母亲掉进看不见的陷阱了。她把母亲的电话拿到自己手上,再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母亲,陪伴她,就直接拒绝。

  黎虹觉得她有点无情,人家是好心呢。

  贺梦初显出少有的坚决来,说:妈,我家出了事,除了董姐,有人帮过你吗?有人替你解决过什么困难吗?有人主动划了一笔钱给你吗?他们打着来看你的幌子,只是想知道你的隐私,然后到处去笑话你而已。

  黎虹不做声。

  贺梦初说:我讨厌廉价的同情,和居心叵测的问询,你准备一辈子像祥林嫂一样跟人絮絮叨叨这事,永远躲在被同情被可怜的黑网里不出来吗?

  黎虹惊醒过来。

  母女俩商量,把债要回来后,买套房子,搬离这个住了多年的,已被查封的别墅,免得在这里被人当笑话看,烦心。贺梦初再三让母亲不要动气,现在,由自己出面去讨债,母亲只需做个证人就好。

  黎虹抱着贺梦初,声音带笑,眼泪却像断线的珍珠:小初真的长大了!宝贝,对不起!

  贺梦初把账本带上,准备凭老妈的记忆,就近向远,顺着延伸的路线向欠债的讨钱。

  第一个,是做汽车修理的,贺梦初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总被家人要求叫他何叔叔,这人又矮又瘦,但是嘴特别甜,自称会算命,以梦初的条件,以后要嫁个省部级以上的大干部。这个人欠的不多,三万多块钱,而已。

  包车停在修理厂门口,何叔叔正和一个车主模样的人,对着一辆凯迪拉克指指点点,听意思,他是想把这辆二手车买下来。

  母女两个走近,姓何的是何等聪明之人?一见面就说:弟媳来啦?你是来拿钱的吧?知春没跟你说吗?那笔账我早还给他了,他是不是忘记跟你汇报啦?这家伙,就喜欢藏私,哈哈哈哈……弟媳去我办公室坐坐?我里面还有几个客人,等我把事谈完,就来陪你们啊,这是梦初吧,这孩子,长得真是,太水灵了,我就说这闺女以后肯定会找个大干部的。

  母女俩目瞪口呆,只好借口说路过,转身走了。

  第二家欠债的,黎虹比较有把握,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一个牌友大姐,亲自从她手上借的钱,向一位高僧买了一件镶金的袈裟,送给她经常去拜的菩萨供起来,钱不多,1万。当初她说一个月内还钱,但是现在两三年了,人家一直没还,这个时候了,也就不嫌钱少了。

  母女两个找去,老太太正虔诚地拜自家供的菩萨。

  黎虹笑说:姐,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比较缺钱,当初你从我这拿的买袈裟的钱,是不是帮我凑一凑?

  老太太慈眉善目,赶紧接话:妹儿,那袈裟又不是我用的,是菩萨用的,你要去问菩萨要钱啊。

  贺梦初听得目瞪口呆。

  黎虹气笑了。

  老太太开始讲道理,从释迦牟尼以身喂狼,到孔融让西瓜,母女俩看对方那么理直气壮讲胡编乱造的故事,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落荒而逃。

  第三家欠债的,男人是做油脂加工的,这笔账有8.5万,借了有五年了,不幸的是,男人前两年得病去世,家里就女人和两个孩子在支撑油脂厂,不过听说还做得不错,主要是代加工。

  贺梦初心里充满了希望,同是女人,应该会懂得女人的苦吧。

  母女二人很快找到了这家女主人,穿着红得发黑的衣服,壮实身材,精干短发,大眼大鼻,露出牙龈的大嘴,边骂骂咧咧给孙子喂饭,边骂电视上法制栏目里的人物。看到两人进屋,一脸敌意。

  黎虹说明来意,把欠条递给对方,对方看了一眼,说:我男人死了,要钱你去地底下要去。

  黎虹说:大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看,这笔账也有些年头了,我当初催过知春,他说你孤儿寡母的,不容易,现在,你孩子们都大了,日子也渐渐好过了,我这是叫天天不应,还是要你体谅为好。

  那寡妇耷拉的眼皮突然飞到额头:你男人在的时候,不来讨账,两个男人都死了,你跑来要账?我男人死的时候,冒出一堆要账的,好多都是讹诈,我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假账?

  黎虹用手捂住伤口,缓了半天,才说:大姐,说话要凭良心啊……

  贺梦初站在母亲面前,对那寡妇说:你老公死了,你又没死,你要是想赖账,直说,我撕了你这欠条就是,不过我会让我的记者朋友告诉全市的人,你这家油脂厂是赖账起家的……

  那寡妇将手中的碗用力往地下一扔,碗顿时摔个粉碎,碎片和着饭团饭粒四散,又伸出宠大的手掌,劈头给了孙子重重一巴掌,那孙子被打得“哇哇”大哭。接着,寡妇就势歪倒在地下,对母女俩一跪,开始边哭边唱:死鬼啊,你丢下我孤儿寡母的,自己过省心日子去了,我们被人欺负啊,你也不睁眼看看,现在连女人都敢来讹诈,来欺负我们了,你说啊,这女人是不是你在外面养的野女人?这个小狐狸精是不是你在外面的野种啊?你到底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啊?你死了还给我带来这么多丧气事,让我没一天安生日子过啊……

  黎虹气得全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脸上豆大的汗水不住地往下流,弯腰抱住了自己的腹部。贺梦初从未见过这么莫名其妙又戏剧化的场景,蒙圈清醒过来,看到身边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她从来不知道,这世界竟然如此黑白颠倒,她也从来没想过,人世竟然这般残酷可怕,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但是意志告诉她,要坚强,因为还有伤口未痊愈的母亲。她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就好象被扔到烈日下的鱼儿,想拼命吸到救命的水一样,可是,没有,没有一滴水,只有在一旁表情不满足的看热闹的人,还有那个满嘴污言秽语,不住磕头信口开河的女人。

  她忍住眼泪,挺直了腰,伸手从抱着腹部的母亲手上抢过那张欠条,扔到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唱还在磕头的寡妇身上,又从包里拿出账本,和那一大叠欠条,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些看热闹的人,一边狠狠地撕着欠条、凭证和账本,将它们撕成粉末,就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欺辱都撕碎一样,然后,用力将它们往天上撒去,账单碎片雪花般飘飘洒洒落下,洒到寡妇身上,洒到止住哭的孩子头上,洒到看热闹的人的脚下……

  

继续阅读:14 口罩侠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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