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梦初帮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知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这栋别墅已经被查封了,只因这是贺家剩下的惟一房产,不能强制执行,两人暂时还能住着。屋里值钱的东西,也早被人搬得七七八八了。贺梦初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也就不知道房子不属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屋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空,越来越冷,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都觉得暧烘烘的,现在陪老妈睡,半夜醒来,还觉得周身刺骨冰冷。
回家的第二天夜里,贺梦初刚睡着,突然被莫名的声音惊醒——就好象是谁被扼住喉咙,透不过气来时的呼救声,贺梦初赶紧将母亲摇醒,伸手开了床头灯,黎虹一脸茫然,缓缓地坐起身来。
贺梦初小心地说:妈,你刚才做噩梦了。
黎虹抱歉的样子:吓到你了吧?
贺梦初假装没有,起身给母亲倒水。黎虹也慢慢掀被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夹子,跟她说,她爸夜遁后,留下了这个账本,和这叠欠条,总数目有七八十万。她拿着这叠账单,仔细看了一下,都是别人这些年问父亲借的。黎虹说,有的欠条,是她亲眼看着对方打的,有的欠条,贺知春口头说过,有的是转账凭证。转账凭证不能确定,但是欠条是确定的。所以,母女俩先讨债,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商量以后的事。
贺梦初把这些确定的欠条心算了一遍,确实有大几十万可用,放下心来。
黎虹带着还需要休养的手术身体,母女俩开始了讨债之路。
为了图个吉利,两人选定了第一个还债人——汪得贤,男,四十七岁,因为要盘下他那个片区一个很出名的棋牌室,向贺知春借了6万,当着夫妻俩面,亲自打的欠条。对方曾经和贺家的饼干厂有过业务来往,后来因为太爱打麻将,小店没守住,生意做垮了,改行。这一改,倒是找对了方向,先后盘下他那个片区的三家棋牌室。生意很好,这笔钱不多,应该没问题。
黎虹找熟人包了辆车,和贺梦初出发了,怕路上颠簸,对伤口不利,司机尽量小心再小心。到了新开的棋牌室,汪得贤不在,他老婆在看场子,说他在旧棋牌时。给司机指点,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旧棋牌室门口。司机将车停下,贺梦初扶着妈妈慢慢下了车,那些打牌的人,看到贺梦初,停下手中赌具。
汪得贤的头发乱七八糟支楞着,又稀又黄的牙齿叨着烟,顺着别人的眼光,看到黎虹母女,连忙从牌桌上抽腿下来,咪着眼歪着嘴对黎虹说:什么风把嫂子吹来了?听说你病了,我这太忙了,没空去看呢,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快快快,来里面坐。
汪得贤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扫瞄贺梦初。
黎虹看着乌烟瘴气的棋牌室,说:不了,里面太吵。小汪,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刚动手术,梦初还没工作,我想,你是不是把……
汪向贤收起了笑:嫂子,咱们这么久不见,你一来就跟我说这个啊?你看,我这还没开张呢?钱,我是欠了你们的,我承认,但是现在真没钱。
黎虹看着爆满的棋牌室,说:这个数字又不大,麻烦你凑凑吧,我听说,你这每天抽水都有几千块呢。
汪得贤一副被栽赃的委屈样子:哪个烂舌根的,说我这里每天几千块收入?哪个说的?告诉我,我找他赔钱,生意不好,我上个月还亏本呢,上上个月市里扫黄赌毒,我还被大罚了一笔呢。嫂子,你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壮,何况我连个蚊子都算不上,你就别盯着我这点钱啦,以我说,大哥也不见了,你就做个顺水人情,把欠条还我得了,这钱又不是从你手上借的,对吧?
黎虹气得用手捂住了刀口,说:你今天无论如何要还钱,我真的等钱用。
汪得贤一看黎虹疼得呲牙咧嘴,大步过来,伸出大黑爪,一把抓住贺梦初的手腕,用力将她拉扯到自己的棋牌屋里。在一片烟雾蒙蒙和臭味缭缭中,贺梦初看到汪得贤拉开装钱的抽屉,将里面的十元,五十元,百元的钞票,全部数出来,往贺梦初手中重重一拍,又把她连拉带拽扯到黎虹面前。
黎虹看着掌上明珠般呵护的娇贵女儿,被这个粗人推来拉去,心疼得无法呼吸,忍住眼泪,强撑着站起来,说:希望你早点把这笔钱还上。
母女上了包车,这天的收获是——汪得贤还的钱,够这天包车钱。
母女俩把一叠欠条和汇款凭证又研究了半天,选定了一位姓戴的,这姓戴的大哥,跟贺家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按辈份,贺梦初应该叫他表叔——四年前,戴表叔带了一堆土特产来看贺家人,顺便借了6万,给他儿子娶亲,也是当贺知春夫妻俩人面打的欠条。当时为欠条的事,戴表叔还有意见,说都是亲人,太见外。黎虹坚持要欠条。
戴表叔家在邻近小镇,不到一个小时车程。
姓戴的儿子儿媳都到上海打工了,老夫妻带着孙女,戴表叔开个小面包车拉客。
戴表叔一看贺梦初,呆了半天,才对黎虹说:表妹真贵脚,从来不走动,现在也舍得来看看我这老表哥啦?
说完热情地把两人请进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
黎虹说明来意。
戴表叔一脸为难,说:表妹,不是我不承认这笔债,是确实手上没有,你也知道,我们农村人,赚钱犯难,儿子儿媳在外打工,奶粉钱都赚不到,还要我开面包车养老的小的,上个月开车撞到了一老太太,那老不死的讹上我了,在医院躺着,死都不出院,赔了好几千了,嫌少,正准备打官司呢。
黎虹好声好气地说:表哥,你体谅体谅我!
戴表叔突然一脸委琐:哎,我说表妹,知春怎么就走了?我听说他带了个18岁的小姑娘走的,是不是?你呀,整天就光想着玩,什么都不管,老公跟人跑了吧?我听人说,他带了好几千万走了,你不应该盯着我这芝麻钱,要聪明点,找个律师,或者是私人侦探,把他找出来,哎,我跟你说,听表哥的,我保你吃喝几辈子都没问题了……
黎虹捂着伤口:表哥,他带多少钱走,带着哪个女人走,是我们家的事,你把你的账了了就好。
戴表叔冷笑一声:哼,你家的事!你家知春害惨我了,从他那借了钱后,我觉得他见多识广,又是城里人,请他介绍我买好点的家电,他倒好,给我介绍一家坑人的黑店,买的电视,才两年就坏了两次,买的冰箱,不制冷……我说表妹,你还有几分姿色,再找个人不难,你家这小姑娘也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儿,随便找个有钱人,日子比我不知强多少,要不我今天就给你介绍?
黎虹捂着手术处:表哥,你说话注意分寸。
戴表叔连忙道谢:是是,我注意分寸,我注意分寸,当年看到你时,还跟知春说,这么漂亮的媳妇,你要看紧罗,千万不要让人拐跑了,嗨,没想到,竟然是他被人拐跑了,还是男人容易变心啊,我和我家丑老太婆,穷是穷点,可谁也离不开谁,捧打都不散的……
黎虹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上。
贺梦初气得将戴表叔的桌子掀了,水果茶杯顿时滚了一地。
表叔戳着食指说:太粗暴了,太没素质了,真野蛮,这哪像个小姑娘?
在表叔的骂骂咧咧中,贺梦初和司机把老妈抬进车里,往医院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