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黎虹一脸严肃地警告女儿,不许她和掌洪铎合作。贺梦初觉得老妈不讲道理,人家可是亿万富豪哎,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过来,有机会跟他合作,不干?傻啊?!
黎虹讲了件事——当年因为是固定合作关系,贺知春特别信任他,火烧麻厂前,就是因为他下了一笔大定单,贺知春匆匆忙忙提高价格收购,库存了很多货。但掌洪铎迟迟不来提货,说厂里的股东发生了股权纠纷,以及经营方向的分岐。在掌洪铎拖延提货后,有人放了一把火,把麻厂烧了,贺知春损失惨重。想从他那里挪笔钱,重整麻厂,被拒绝,从此不得不做其它生意。
贺梦初不以为然:连表姐都这么现实,何况他只是爸爸的一个生意伙伴?
黎虹气得骂起来:你和你爸一样的缺德东西,只讲钱,不讲品,你知道你的舞蹈老师,人长得这么漂亮,家境这么好,为什么一辈子没嫁吗?就是这姓掌的给害的。
贺梦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妈,你说清楚点?
黎虹拗不过贺梦初的好奇,只好讲了一段过往。
27年前,H市。
年轻的贺知春和黎虹,和大几岁的掌洪铎同行,一起5人,进了装修毫不起眼,里面却十分热闹的“山珍野味”餐厅。
餐厅老板一看到贺知春,就笑道:哥,广东客人又来了吧?
黎虹笑:也不知道广东人的嘴是什么做的,啥都敢吃,你说野鸡,兔子肉还好说,那蛇肉有什么好吃的?
掌洪铎和他带来的几个朋友,用广东话笑答:好食,这些才好食。
几个人坐下,掌洪铎把黎虹根本咽不下去的野味都点了,不仅有野鸡、野猪、蛇肉、田鸡、穿山甲……几个广东人看着菜上来,开心地开始喝酒猜拳吃菜,黎虹筷子都不想动,就着一盘皮蛋拌豆腐下饭。
这一桌酒意正酣,突然听到靠墙的那一桌,有杯子砸地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大吼:婊子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整天在老子头上端着,你以为老子少了你找不到媳妇呢?告诉你,巴结我的姑娘排到外省去了。
骂人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很体面,已经醉得差不多了,脸通红,旁边有一个风姿卓然的二十出头的高个姑娘,淡淡然地站着,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酒店老板小声地告诉贺知春,那是某局长的公子,家里有权,这位姑娘是高中的音乐老师,叫白诗蓝,家里很有钱,两个人现在是恋爱关系。局长公子约她来吃饭,她迟到半个小时,公子不痛快了,借机骂人,她把茶水沷他脸上,惹恼他了。
白诗蓝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局长公子借着酒劲,冲过来把白诗恋的包抢下,要打她,早被个子高大的掌洪铎给拦住了。两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架,当然是掌洪铎大获全胜——因为对方醉得差不多了,等他想向白诗蓝邀功的时候,那姑娘早不见影了。
掌洪铎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在白诗蓝的学校门口,求到共进晚餐的机会。
贺梦初开心地说:这不挺好吗?英雄救美人。
黎虹一脸厌恶:什么英雄救美人?真英雄救了美人就别图回报,他家里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这边,他仗着山高皇帝远,肆无忌惮地追白诗蓝,真是孽债,反正你老师遇上他后,倒了血霉了,这辈子都毁了,到死都没嫁出去,这么漂亮优秀的女人,唉。
贺梦初却不这么想,自己跟着老师学舞蹈十几年,从来没听到她提过掌洪铎一个字,也没看到她有什么怨恨或痛苦,说明她是爱着掌洪铎的,否则,以她的条件,分分钟可以找到好男人嫁出去。
黎芳菲那边,反馈了两条意见:
1,不能失去“梦廷舞馆”的控制权;
2,如果贺梦初想退出,重立山头,或把股份无偿转给自己,净身出户;或按合同执行。
贺梦初这才想起,当初开舞馆时,只想着不让黎芳菲管自己,不给她51%的股份,没想到,还有一个捆绑销售的问题——说白了,就是自己和梦廷舞馆要共存亡。这本来就是她心血,她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打退堂鼓。但是眼看着每天钞票哗啦啦砸进去,水花都没起一个,表姐身家过亿,耗下去没问题,她贺梦初没家底,哪耗得起?
贺梦初又天真地电话给掌洪铎,想转让自己的部分股份给他,以求得舞馆的正常运营,对方很痛快地回绝了,说他想收购贺梦初的舞馆,无论是哪个方案,都不过是因为看上了贺梦初的个人实力,而不是给自己找个烂摊子,就算要收拾烂摊子,也要收拾大的,这舞馆,投资小,提不上台面,他也没这个精力和时间来管这个事。
此时的景皇总裁办公室里,掌洪铎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你看,小初刚给我打电话了,问她能不能转给我50%的股份,你也知道,我是生意人,虽然想帮小初,但也不能做亏本买卖啊,这个要求我可不能接受。
对面的男人扶了扶眼镜,不悦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难道真的想让我把那件事公布于世吗?”
掌洪铎大笑道:你别急啊,小初这种性格我了解,她们这种孩子,从小没受过我们这样的苦,肯定坚持不下去的。过几天,我再找人去跟她聊聊,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你放心。
戴眼镜的男人虽然依旧不悦,想了想却也是这么个道理,点了点头。
掌洪铎接着问道:解决了小初的问题,说说你那边情况?进行的顺利吗?
戴眼镜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掌洪铎边翻看文件,边缓缓露出笑脸。
如果说,在老家讨债的那段时间,贺梦初的感觉是求助无门,那现在,她的感觉是四面楚歌。她突然想起爸爸,似乎懂了,他为什么突然弃掉一家老小,悄无声息地独自逃窜了。他辛苦几十年,在人前风光十几年,挣下那个小城市里许多人企羡的产业,突然变得一无所有,是何等狼狈可怜?!
房租、水电、社保、工资、广告费用、舞蹈老师的费用……要吃饭,要让妈妈安心,还要发展,贺梦初一天都捱不下去了,她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和老妈彻夜长谈,黎虹虽然觉得放弃舞馆可惜,但看到贺梦初一副不堪承受的样子,担心她做傻事,只好咬牙说,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彻夜未眠的贺梦初,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让舞馆能在短时间内起死回生,为了不被拖死,电话表姐,愿意无偿转让自己所有股份给她,净身出户。黎芳菲直叹,真不想姐妹俩合作做第一件事,就这么半途而废,但是现实太残酷,既然表妹不想坚持,那这个烂摊子,就由自己收拾吧。
当天上午,在舞馆里,贺梦初签下了无偿转让全部股份的协议。经过前台,看着自己亲手布置出的花团锦簇,贺梦初眼中蓄满了泪,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小跑着出了舞馆大门。
人们总是高估了自己的发财机会,而低估了自己吃苦的能力!
在贺梦初签转让股份协议的时候,黎虹在一个地铁商场里,也签了一份劳工合同,帮人卖化妆品。黎虹坐地铁回家的路上,被侄女电话拦截,说有急事找她,黎虹虽然怪恨侄女物质现实,但还是比较磊落大气,向侄女道歉,因为梦初开的舞馆,让她也赔了不少钱。
黎芳菲说:姑姑,先不要说这么多了,我很快就到你家,在楼下等你。黎虹想拒绝,又隐约觉得侄女有什么重要的事告诉自己。疑惑地回到小区,果然看到黎芳菲早就等着,同乘电梯回房。
黎芳菲还是第一次来姑姑的家,一看摆设,心里就不得不感慨,到底是过了几十年富人生活的人啊!虽然房子很小,盆栽、鲜花、饰品、窗帘、桌布、甚至拖鞋,无一不讲究,无一不雅致,处处可看出主人的出众品味,以及困境中对美的极致追求。
黎虹帮侄女倒了杯热水端来后,黎芳菲已经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了。
黎虹很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黎芳菲很淡定:姑姑,你的首饰,还给你。
黎虹连忙说:这哪能行呢?做生意有成有败,你的钱没还,我当然不能拿回抵押物了。
黎芳菲把黎虹抱住:姑姑,唉,你还没看出我的良苦用心?我只是想给小初一个教训而已,她一心想让贺家翻身,但是我却要让她知道,生意不是这么好做的,特别是在藏龙卧虎的深圳。你想想,但凡我是个人,怎么可能要你首饰?当年要不是你帮我填窟窿,我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姑姑,深圳这个地方,物质,残酷,但是,它又是一个可以真正实现梦想的地方,你把首饰藏好,别让小初还有什么依赖思想,她从小锦衣玉食,哪知生活艰难?!让她真正独立,面对现实,才能把握现实啊!
黎虹把侄女紧紧抱住:芳菲,我担心你,只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姑姑真相。
黎芳菲说:姑姑,我知道你想问的事,放心,他的死真的跟我没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