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两三个呼吸。
然后，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来。
指尖捏着的，是一枚青灰色的丹药。
丹丸通体墨绿，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雾气，在缓缓流转。
雨水砸在他的眼窝里，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
他没有避，张嘴，将那颗丹药送进口中。
丹丸入喉的一瞬间，他的喉结猛地向上一滚，颈侧的青筋绷了起来。
紧接着，一层极浅的蓝色光芒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沿着脖颈向上蔓延，又顺着锁骨向四肢扩散。
那光芒一现即收，像水面上绽开一朵花，又迅速沉了下去。
但老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
方才那种灰败到几乎透明的惨白，被一层淡淡的血色取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
湿冷的空气灌进胸腔。
这一次，杂音少了许多。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一些，枯瘦的肩胛骨在灰布长袍底下微微撑开，像一株被暴雪压弯后，又慢慢弹起来的竹。
然后，他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倒在泥水里的小小身影旁边。
小女孩还保持着仰面躺倒的姿势，四肢摊开，长发散在黄褐色的泥浆里。
雨水不断地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顺着眉骨、鼻梁、下颌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从脖颈两侧漫进衣领里。
她的眼睛半阖着，眼睫微微颤栗。
老者在她身侧蹲下来，叹了一口气。
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枚丹药。
老者用指腹捏着丹丸，凑到小女孩的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撬开一丝缝隙，把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几乎是沾上舌尖的那一瞬，便化作一股暖流沿着喉管滑了下去。
小女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
瞳孔中，涣散的雾气，消退了大半。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苦笑一声。
嗓音仍是沙哑的。
"……老不死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你不也是一样！"
老者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垂下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不远处泥水里那个依旧昏迷的身影，"只是——"
他顿了一下。
"——老夫只能带一个人入谷。"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小女孩沉默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泥泞的空地，望向那个躺在雨水里的身影。
叶离。
她看了两个呼吸那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者的眼睛。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却笃定。
"嗯。"
老者看着她，干瘪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有力气。
"剩下的人，麻烦你照顾了！"
话音落，他缓缓站起身来，转向叶离的方向，迈步走了过去。
雨还在下。
小女孩强撑着起身，坐在泥水里。
她抬手，将湿漉漉的发丝从眼前拨开，静静地看着老者的背影在雨幕中一步一步走向叶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