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紧紧地裹住她的四肢、头颅、胸腔。
她在里面沉浮着,意识像一叶被巨浪掀翻的小船,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拽入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银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血肉、穿过骨骼,在骨髓深处翻搅。
冷。
不是冬日的寒风吹在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的牙齿在打颤,但嘴唇张不开;
她的四肢在抽搐,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意识的小船在无尽的汪洋里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她离清醒更远一分,又离沉没更近一寸。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更漫长的一段无法衡量的事物——
她渐渐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先是眉心。
有一缕极细的暖意,从眉心处渗入,像一滴温水坠入冰湖,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那缕暖意顺着经络向下蔓延,沿着天突、膻中、中脘……
一路向下!
然后是四肢。
针刺般的痛感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沉甸甸的麻。
像被压了太久的肢体,终于开始恢复知觉。
血液在血管里重新流动起来,最初的时候,涩滞而缓慢,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渐渐地,流动变得温润、平稳,像一条解冻的春溪。
暖和起来了。
叶离的眼睫颤了一下。
这一下,颤得很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在晨露中微微阖动。
然后,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涌入瞳孔的瞬间,有些刺眼。
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光晕,在视野里晃动着。
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纱。
她眨了两下眼,瞳孔慢慢收缩,视野逐渐变得透明,露出清晰的轮廓来——
引入眼帘的,是一面粗糙的石壁。
暗青色的岩石表面,有细密的水珠,在缓缓凝结。
光线从一侧斜斜地照进来,带着一种柔和而温暖的色泽,像黄昏时分的日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她侧了侧头。
脖颈有些僵硬,转动的幅度很小,但足以让她看到身侧的东西——
一截粗糙的树桩,上面放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你醒了。"
声音稚嫩,带着欣喜——
叶离的视线,循着声音转过去。
门口,走进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
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打着细小的结。
小脸白皙,下颌圆滑,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澄澈。
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叶离微微蹙眉。
她的目光——
落在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落在白皙的小脸上;
落在那双明亮澄澈、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上——
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画,轮廓还在,墨色却洇成了模糊的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