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一吹,稻穗便随着那阵风,一片一片地俯下去,又一片一片地抬起来,高低起伏着,像一面被风揉皱的金色绸缎。
叶离的目光,定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稻穗俯仰之间带起的弧度,看着阳光在每一粒饱满的谷壳上折出的细碎光斑,看着田埂边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着脑袋。
不知为何,心里那片一直绷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松了一下。
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颤一颤。
她微微阖上眼。
耳边——
有风穿过谷叶的沙沙声;
有远处不知名鸟雀,短促而清亮的啼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棉絮,将她拢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那些厮杀、那些奔逃、那些纵横交错的灵光与爆裂,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像隔了一层很厚的门。
被这扇窗、这片田野、这道暖融融的光,缓缓地挡在了外面。
叶离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靠在那面粗糙的石壁上,石壁的触感微凉而坚实,透过单薄的衣衫,一寸一寸地贴在她的脊背上。
她的身体依然在疼——
经络的断裂处,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刺痛;
五脏之间的淤堵,闷沉沉的,像胸口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
可这些疼,不知怎的,在这个安静的傍晚,变得不那么逼人了。
像一首原本急促的曲子,忽然被降了一个调。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金色的光晕,从视野的边缘开始漫漶。
像水彩在湿纸上洇开,将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模糊的轮廓。
丫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在说什么——
“姐姐你睡吧!”
“我在这儿守着!”
……
但,叶离听不太真切了。
叶离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缓缓地!
缓缓地!
打着旋儿,往下沉去。
这次沉下去的时候,没有那股从颅底炸开的刺痛。
只有风。
只有光。
只有那些金色的稻穗,在梦里继续俯仰着,一遍一遍,像某种古老的安抚。
——再醒来时,叶离只觉得全身舒畅。
这种感觉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
她眨了眨眼。
眼前还是那面粗糙的石壁,还是那扇窗,窗外还是那片田野——
只是光线的亮度已经变了。
下雨了?
叶离忍不住蹙眉。
她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田野。
之前还铺满金红色暖光的田野,此刻笼在一层薄薄的、暗沉沉的水雾里。
窗外的天空,低垂而浑浊,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灰色棉布,沉沉地罩在山谷上方。
叶离的目光,顿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眸光一转,这才发现——
丫丫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小脑袋枕在交叠的双臂上,脸侧向一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呼吸均匀而绵长,细细的鼻息,扑在粗麻的袖口上,把那块衣料濡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