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酒，黎弋混合着泪水，吸着鼻子，囫囵地灌下去了大半。
酒可真辛辣啊。呛喉咙，呛得黎弋直咳嗽，惹笑了公子。
公子抬手间，直接将酒壶对准了嘴巴，一仰而尽。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潇洒自如的意味。
“小黎啊，这世间不开心的事情多着呢，都是过客罢了，来，喝酒。”
喝醉了，就不会将难过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黎弋看着两颊酡红的公子，说话时候亮晶晶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公子说的都对。
一场酒，喝得黎弋也有些双眼迷离。可是公子却最先醉了过去。
手忙脚乱地将公子扶着，从屋顶上回到房间，公子早已经醉了，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黎弋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勉强着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细细地替公子将脸洗干净，又将鞋袜脱掉，被子盖好。
做完了这一切，黎弋这才停下了动作，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看着床榻上，安安静静沉睡着的公子，黎弋眨了眨眼睛。
公子还是那个公子。
公子却又不是从前那个公子。
黎弋低声，“公子，要一辈子都没有这些糟心事儿啊。”
也不知道当初许愿，月亮有没有听见。
酒能让人麻痹神经。黎弋此时觉得睡着的公子就像是，一个谪仙一样。
真好看啊。
光芒万丈的公子，也会察觉他的心事。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公子的心里，他是不同的？
这么一点点可能性，也足够黎弋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狂喜。
…………
翌日。
宿醉过后的公子，一觉醒来，黎弋早已经妥帖地买来了早膳，同时还不忘找店家小二借了厨房，熬了一碗醒酒汤。
“小黎啊，果然带着你，就万事不操心了。”
公子揉着有些疼的脑袋，咕咚咕咚，几口就将一碗醒酒汤喝得一干而尽。不多时，就觉得头疼缓解了许多。
黎弋笑笑，将早膳摆放好，这才又去将行李收拾好。
马儿一大早就已经喂过了草料，只需要等公子将早膳吃完，就可以启程出发了。
经过了这两日的一遭，黎弋也知道了自家公子恐怕并不会按照之前订好的路线走了。
“公子接下来想去哪儿？”提前知道一下，他也好有所准备。
“去祭拜一下你的爹娘吧，不急。”
公子动作优雅地喝着碗里的粥，手上的动作不停。
“十几年了，你也该祭拜一下了。”
黎弋有一瞬间的恍然，随即还是点点头。
也好，就当是同从前苦难的日子告个别吧。
一切收拾妥当。
将马车沿着为数不多的记忆驾着，又去买了点纸钱，在杂草丛生中，黎弋总算是找到了那两个小小的坟包。
当初只有八岁出头的他，愣是靠着双手，将爹娘给埋在了这里。
南面可以晒太阳，正好能看见老家宅子背后的那一片荷塘。
“娘亲，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公子很是宽厚，您也别操心了。”
“多晒晒太阳，看看荷塘。”
黎弋一边烧着之前，一边在心里默念。
“莲藕排骨汤，公子也爱喝。”
“…………”
一旁的公子，安安静静地看着黎弋将一叠叠地纸钱扔进火盆里，也不时地递上一些。
纸钱烧出来的火焰，明明灭灭。映衬着黎弋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悲凉。
都很好，一切也会变得更好的。
只除了，公子似乎完全将这游历，当成了游山玩水。
甚至，还直接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宅子，干脆地在这乡野之地住了下来。
“若是不了解百姓们的日子，如何能推行更好的行令呢？”
公子一本正经地反问。
黎弋看了看那风雨飘摇，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垮的宅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公子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罢了罢了，由着他吧。
不过是破败了一些而已，修一修，还是能住人的。
将宅子四周的杂草锄尽，又小小的放了一把火，免得春风吹又生。
再由村民们友情提供的白石灰，将这宅子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道，看起来，总算是不那么陈旧了。
黎弋本来想着要挤一挤银子，重新置办一些家具物什的，可是却遭到了公子的拒绝。
“越是年生久的物件，越是有味道。就用着吧，挺好的。”
黎弋觉得这些东西都配不上公子的身份，可是公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默默地将东西擦了又擦，一尘不染。
宅子里的环境，与褚府那是天壤之别。
可是公子却住的自在。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让黎弋带着他，去一遍遍地走那些他儿时走过的乡间小路。
去吃那些酸掉牙的野果子，去田间地头，摸鱼抓虾。
“去吧，去吧，总不能让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
公子放软了语调，总是让黎弋没法拒绝。
也是黎弋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看起来高高在上，无比清贵的公子，似乎也有那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公子，并不吝啬在他面前展现出来。
真好。黎弋心想。
同时不忘细细地告诉公子，蚂蝗若是爬上了腿，一定不要扯，要撒盐。
公子不止是学问做得好，待人也宽厚。哪怕是脏兮兮的小孩子，他也总能逗上两句，开怀大笑。
恍惚间，似乎和十年前遇到的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公子，没有任何区别。
田间，晒成了古铜色的公子，正挥汗如雨地帮着老汉割麦子，黎弋在一旁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不时地擦擦额头的汗水，抬头看一眼。
公子很是卖力。黎弋也不甘落后。
午后。一壶清冽的泉水，外加两个大白馒头，公子也吃得香喷喷的。
“公子不像从前了。”黎弋啃着馒头，含混地说了一句。
“哦？那我从前什么样？”
从前什么样？黎弋眨了眨眼睛。
公子应该是天之骄子，未来继承老爷的衣钵，继续传道授业解惑才是。
而不是现在这样，直接蜕变成了乡野小子，甚至还乐在其中才对。
可是看着公子比过去十年间都要多许多的笑容，黎弋恍然间又觉得，好像现在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