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这个戒指是成晏随便买来，应付婚礼的。
她没给我回话的时间，又自顾自开口。
“我真的挺恨你的。”
“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你一回来，便什么都有了。”
“我的项目，我的男朋友，甚至我的爸爸。”
我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现在，连我爸爸都中风了。”
“你说，成晏全都是在骗我的对吧？”
“什么？”
她猝不及防抛出一个问题，让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她的身体忽然倾过来，去夺我手上的方向盘。
“你疯了？”
我惊慌失措，努力控制方向。
“那就都去死吧！”
她声音狠厉，夹杂着疯狂。
她用尽所有力气和我抢夺，而车还行驶在大街上。我孤注一掷，将方向盘狠狠一别，车子径直冲向了路边的树木。
“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将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我的头狠狠砸过去又弹了回来，昏迷在车座上。
副驾驶的宋知玉由于离车门最近，满身鲜血淋漓。她嘴角带血看向我，志得满满。
“宋知安，你知道的。”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我笑起来，血混着泪流下。
活人，确实争不过死人。
陈清许，也要死了。
这次，他真的快死了。
09
去见宋知玉之前，我先去了成晏给我的地址。
在那里，我见到了面色苍白的陈清许。
他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弱得近乎透明。
看到我，他努力扯起一抹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我走上前去，努力抑制住眼底的泪水，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陈清许和成晏是兄弟，父母双亡后，被一同送到了孤儿院。
后来成晏被人领养走，从此他们便失去了联系。
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和陈清许都倒在路边昏迷不醒。
是成晏把我和陈清许送到了医院，并认出了陈清许。
“用他的原话说。”陈清许笑着给我比划。
“你现在被害的这么惨就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夸张地打着手势：“还不赶紧离她远一点！”
“但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离开你的。”
他忽然安静下来，没有再试图逗我笑，而是郑重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看着他，努力想冲他笑，泪水却不争气地一颗颗掉下来。
“因为你要死了。”
因为陈清许要死了，肾衰竭。
只能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被透支。
所以成晏藏着他，所以他躲着不和我见面。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呀。”
我流泪看他：“我去，送送你。”
他大力点头，我们的手用力交握在一起。
18
再次睁眼，我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成晏坐在床边，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他刚要开口，我便打断了他。
“宋知玉呢？”
“她……”
成晏刚要回答，一堆记者便扛着长枪短炮冲了进来。
“宋小姐，听说是你蓄意制造车祸，害死宋知玉的是吗？”
“听说你是宋景军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是这样吗？”
“宋小姐，你是因为嫉妒丈夫成宴喜欢的人是宋知玉而恼羞成怒，下死手的吗？”
一个个问题尖锐而直白，话筒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都给我滚！”
成晏忽然大吼一声，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得吓人。
忽然，一个记者看了一眼手机，惊叫出声：“宋景军去世了！”
“宋知玉也是今天宣布抢救无效死亡的。”
霎时间，病房内所有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有记者直白：“宋小姐，是你蓄意谋杀吗？”
病好后我就去了警察局做笔录。
警局门口一堆记者围着，水泄不通。
各类报道争相发出，铺天盖地的谩骂涌进我的手机。
有网友在成晏的小区旁等着，我一出门就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并向四周大喊：“看，就是这个女人，杀父弑姐。”
我看像那个人，她戴着一顶帽子，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我本来以为，网民的热情只会有一阵。
所以过了这段时间，热度就会降下来。
没想到会害了陈清许。
19
我又一次被网友堵在小区门口时，陈清许出现了。
他在网上听说了这件事，一直想来看看我。
但是因为化疗，所以一直没有时间。
他看到我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举着手机对我拍照，还指点议论着。
立刻大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他推着轮椅从远处艰难地赶来，挡在我面前。
“哟，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个瘸子！”
“宋知安看不出来你还玩得挺花呀！”
一个男生讥笑了一下，出言嘲讽。
“你说什么？”
陈清许面色涨红，咬紧了牙关，就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们走。”我推着陈清许的轮椅，就想赶紧离开。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一个瘸子而已，还急了。”
陈清许已经一拳打了过去。
但由于下半身无力，陈清许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那个男生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陈清许趴在他面前。
“呵…”他脸上讥讽之意更甚。
“你干什么？”
我猛地上前推了他一把，蹲下身去扶地上的陈清许。
“你敢推我？”男生愤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耳边带来一阵掌风：“渣男贱女，还真是天生一对！”
我来不及躲避，把陈清许紧紧搂在怀里。
陈清许在我怀里不断挣扎着，却站不起身来。
没关系。
这次，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我闭上了眼睛。
“都给我滚开！”
接着是男生吃痛摔倒在地的声音。
我睁开眼，成晏拿着手机冷冷指着那几个人。
“都给我滚，不然我报警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和陈清许。
“我不在，你俩让人欺负这么惨？”
20
成晏立刻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成晏在宋景军和宋知玉出事当晚急匆匆出了差事。
说是有一件事关紧要的大单要谈。
我也没有多问。
会厅里，我坐在台上一字一句陈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我刚推着陈清许走出大门。
他便被一个臭鸡蛋扔了满头。
腥黄的蛋液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很快弄脏了他的白色短袖。
我连忙将他护在怀里。
扔鸡蛋的人还在愤怒大喊着：“杀人偿命！”
很快那人被保安拖了下去。
成晏站在原地，面色阴郁。
成晏很快搜出来几个骂得最狠的网络账号，并将他们告上了法庭。
但事件还是在不断发酵。
甚至有网友将成晏在宋景军和宋知玉死亡那天的行程查了出来。
原来是有合适的肾移植给陈清许，他去见移植的人和家属。
但是网友还不死心：“成晏那么恶心的人，他弟弟也不配活！”
我亲眼看到有网友拦住陈清许，将他围堵在中间。
我飞快跑过去，将他护在怀里，向四周的人撕心裂肺地哀求。
“我会和成晏离婚，放过我们吧。”
“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们了。”
我不断哭泣、哀求。
乞求得到一丝一毫的同情。
21
陈清许的肾移植不了了。
事情闹得太大，移植的病人家属看到新闻不想同意了。
“艹！”
一向冷静的成晏第一次在别墅里暴走，将茶几上的东西狠狠推落到地上。
他双手不断抓着头发，在别墅里走来走去。
“哥，没事的。”
陈清许面色平静，嗓音轻柔。
“有你的照顾，我已经赚了三年。”
“而且。”他又温柔地看向我。
“还能再次遇到安安。”
我也和他回望。
成晏看过来，动了动嘴唇。
“可我想救你。”
“可我想救你啊！”
他声音忽然拔高，带上了隐忍的哭腔。
“我盼了三年，盼了三年。才等来这么一次机会。”
“这么一次机会啊……”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没有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我的内心也翻江倒海，深深的无力感一波波袭来。
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成晏扒过桌上的离婚协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吧，都走吧。”
他摆摆手，没有看我们，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忍住鼻腔涌上的酸涩，推着陈清许转身走出了房门。
22
陈清许生命最后的日子，我带着他去看了祖国的大好河山。
人一生最好的结尾，就是死在路上。
我和陈清许坐在山顶上，一起看着金色的日出。
淡金色的光辉渐渐铺满整个天空，巨大的红日从东方升起。
陈清许不断咳嗽着，面颊瘦得不成样子。
但脸颊也透出几分罕见的红润。
他看起来很高兴，嘴角一直勾着。
“在开心什么？”
我好奇地问他。
“我啊…我啊…”
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头也越来越歪，最后靠倒在我的肩上。
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我打开手机：是成晏发来的，网暴最狠的几个人被判刑的消息。
我收起手机，笑着看向远方，嘴角却止不住地轻颤。
肩膀的陈清许安静得仿佛静止了一般。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啊……
“很高兴，能和安安一起看日出呢…”
“我爱你…”
23
陈清许被葬在了一片满是鲜花的地方。
这里的鲜花遍地开放，娇艳欲滴。
如同当初他送我的那些一般。
陈清许，睡在这样的地方。
一定非常安心吧……
我俯下身，将花束放在墓碑上。
墓碑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吾夫，陈清许。”
24（番外，陈清许。）
和安安分开后，我一直在问哥哥。
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不行。”
哥哥总是这样回答我。
我被疾病长久折磨，躺在床上，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打电话给安安。
但我又怕我如今这副如骷髅一般的病体会吓到她。
我一定都不想，让她见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终于能下地那天，我兴奋地推着轮椅，想去偷偷看她。
很快被哥哥抓了回来。
“你不知道你如今这副样子是谁造成的吗！”
哥哥激动地朝我大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失控。
但我还是再一次见到了安安，在我哥哥的婚礼上。
我坐在轮椅藏在角落里，落下眼泪。
那么安安，祝你幸福。
但可能上天还是心生怜悯。
我奇迹般地，再一次拥有了她。
生命的最后日子，能和安安一起看遍世间美景。
也是很不错的呢！
那么安安，我走啦！
你要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可能是在地府太无聊了吗，还是我眼花了。
我看到了个小女鬼，她好像你。
哦，她哭着扑进了我怀里。
她好像就是你，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