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这些,喜罗将握在手中的簪子又插回到发髻上。冷冽搪塞了一句:“我不想与你纠缠!”说完便准备逃开。
见穆玉疾步追来,喜罗有些慌乱。故意朝着右巷逃去,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旧宅里的那个人了!
果不其然,没逃几步路,喜罗便跌在了一团柔软之中。燕烺将她拥在怀中,护的严严实实。安抚着惊慌失措的她,轻唤着:“喜罗!”
他抬眼,与穆玉怒目相对,一只手攥住了穆玉刚挥出的盘丝鞭,狠狠抛开,吼道:“你够了!”
“大哥,你松开她。”穆玉抬手指向了喜罗,叫道:“我不见得能伤得了她!你倒是坚信她手无缚鸡之力,我可不信!”说着又要挥鞭。
“啪嗒”一声,耳光响有力的落在了燕穆玉的脸上。她难以置信,眼中噙着泪。
“大哥......”她蹙眉,瞳孔瞪大:“你打我?”
从小到大,他从未对她动过手。燕烺聪慧,自小又勤学,手不释卷。穆玉少时顽皮,不学无术,每每遭打时,燕烺总是将她护在身下,替她挨戒尺陪罚跪。跪的累了,打的太疼,两人便相拥痛哭,再替对方拭泪。久而久之,燕烺便成了她的遮阳树。
后来燕烺身子愈来愈弱,每为护她挨打迟迟不康愈,穆玉才察觉出她确实不能再拖累哥哥。渐渐,她犯的错也少了......
可方才,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她动了手?
燕烺的手微颤,他怒气尽褪,还有一丝不忍和愧疚:“穆玉,莫要再动她。”
燕穆玉何等人物,受了辱,吃了亏怎能罢休?更何况方才还挨了打。
盘丝鞭轻抖,很是认主。此刻似乎体会穆玉的暴怒,本是曲缩着,瞬间崩成了一道直线。
三分力道,也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而十分的力道,如同一把利剑,足够伤筋动骨,半月下不了地。
她鼓足了蛮力,奋力一挥。鞭画弧落下,一阵衣衫和肌肤撕裂的声音袭来,穆玉凝神望去,只见燕烺的背上多了一道血痕,足足有手臂一般长,从肩头到腰围。伤口外翻,碎肉如末,血流涔涔。
这个曾焮下过一只雄狮头颅的利器,竟策上了他的身。
暑夏,本就穿的单薄。这一鞭撕烂了他的衫,燕烺身子又弱,一个脚下不稳,跌跪在地,粗喘了几下。明明被袭中的是背部,此刻心口和胃脘却也疼痛难耐,他捂住胃,险些又呕出血来。
被他护在怀中的女子,犹如枯偶,颤颤巍巍托着他的臂,陪他一同跌跪在地上,任由他的头垂在自己的肩上。泪沸腾而落,烫的她一个哆嗦。
“大哥!”穆玉退后,盘丝鞭从手中滑落。
方才,她用尽全力,实打实的十成力道,挥出去的一鞭,竟落在了自小疼她护她的哥哥身上。
燕烺从疼痛中渐渐苏醒,他别过头,望着一脸焦虑的穆玉,奄奄道:“我打了你一巴掌,你还了我一鞭。我们就当是扯平了!穆玉,大哥不怪你!大哥累了!不想再争了!行吗?”好言商讨,低声祈求着,见穆玉缄默不语。燕烺嘶吼道:“行不行?”
“先疗伤!”穆玉冲过去,将燕烺从地上架起,泪如涌泉。
这是喜罗第一次见穆玉落泪,无异平常人家的姑娘,再无往日的泼辣。
燕烺揪住穆玉的衣襟,低吼着:“你发誓!再也不会害她性命!”
穆玉见裂开的鞭痕如一道沟渠,留着殷红的水流。她慌了,只顾点头。
燕烺叫道:“你发誓,拿我的性命发誓,拿你的性命发誓!”
“大哥,我发誓,我发誓再也不伤邱喜罗。你先疗伤!好不好?”穆玉搂着燕烺的身子,犹如小时候那般,哽咽唤着:“你伤的太重了!”
喜罗脱下衫子,一把捂在燕烺的背上,血渍瞬间渗透那层薄纱,染透了她的掌。她的身子微颤,却还算理智:“快扶他去医馆!”
燕烺已经睡去,静趴在榻上,手还紧紧握成拳,喜罗摊开他的掌,竟见他掌中已被指甲掐出了深印,可见昏去之前,背上的疼痛有多难耐。
陪护了一夜,见燕烺并无生命危险,穆玉便返回了康州。以她的性情,也确实无法面对吃下自己这一鞭的大哥。
第三天,燕烺才渐渐有了意识,却还只是能动动眼皮子,并不完全苏醒。喜罗拿着蒲扇,替他伤处降温,见伤口渐渐有了结痂的迹象,才让人将燕烺从自己的医馆抬回旧宅,唤了清儿在一旁照料。
第四天,燕烺清醒。不见喜罗的身影,心中担忧,不顾清儿的阻拦,便拖着身子,披着寝衣步履不稳的朝着医馆寻去。不过一道巷子,他走的极为吃力,扶墙而行,汗渍沾了伤口,仿佛被撒了一把盐上去。
医馆的门紧闭,喜罗在院中晒草药。心中莫名悸动,仿佛门外有什么牵动着她的心,她中邪了一般走到门前,木栓一拉......
门外的男子,唇白如纸,寝衣被汗渍黏在肌肤上,腰间的鞭痕处大概是因走动而裂开,白衣上隐隐透着血渍。
他并未戴冠,束起的发还来不及梳理,定是一苏醒便来了!
他没有叩门,静静扶着门桩,站在门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等她开门这一瞬,可若......她今日一整天都不开门呢?他就要傻傻伫立在这一整天吗?
“我来看看,你受伤了没有?”他声音轻如蚊鸣,他不知他昏去之后,穆玉有没有在对她动粗。
喜罗垂下睫,只道:“没有。”
“那就好!”燕烺望了一眼院内,一旁的炭炉上,煮着的茶已沸腾。他轻笑:“我可否进去喝杯茶!”
“不行!”喜罗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琉璃药瓶,丢到了燕烺手中,随后重重阖上了门。
燕烺立在原地,失魂落魄。他心中有些不平,他与宋司仁的这场交易,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都忘记了喜罗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怎会任人摆布,怎会是他们指点跟谁便跟谁的玩物?
燕烺苦笑自嘲,可即便如此,他仍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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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城再无仙人酒局,这最大的酒馆,就在今日被拆了牌,换上了“逍遥赌坊”的匾。
一听闻这赌坊的东家是汉国少伯主,不少达官显贵前来套热乎。宋司仁八面玲珑,善于应酬。没几天便跟陵州的世家公子哥打成了一片。却也不乏流氓地痞,宋司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是放纵。
“听说肃康侯也来了陵州,并买下了一座宅子。”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握着筛子,边摇边与周围的人絮叨着。
宋司仁侧过身子,朝人群中挤了挤,想听个究竟。
那男子腰间配玉,玉上刻着余字。而他摆在桌上的金锭都是官银,宋司仁一眼便认出,此人定是陵州知府之子,余尚鹤。
这余公子成日沉迷赌场。却颇有几分才气,除了好赌之外,却也并无恶习。姑且不谈他生的俊美,就凭他的出身,身畔狐朋狗友便少不了,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信篓子。
宋司仁朝丁蒙使了个眼色,原本已输的血本无归的余尚鹤,突然翻了盘。掂量着钱袋,乐的合不拢嘴。
“余公子,好手气!”宋司仁在门口唤住了他。
余尚鹤见宋司仁,颇为恭敬,笑道:“汉少伯主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今日真是赚大了!走,一同喝一杯去。”
“那......恭敬不如从命!”宋司仁搭上了余尚鹤的肩,朝着酒楼而去。
余尚鹤斟了酒,道:“余某实在不懂,汉少伯主为何离开了洛州,前来陵州开设赌坊?”
“余公子有所不知。”宋司仁饮了杯酒,毫不拘谨:“我与你乃同道之人,不喜读书。可那老父亲,整日逼着读那圣贤书,实在忍不了,便逃到了这里。”
余尚鹤见宋司仁与自己德行一样,真是相见恨晚。
宋司仁又套起了近乎:“没想到开了这赌坊,便结识了余公子这等豪义之士,不枉宋某千辛万苦一番周折。往后这逍遥赌坊,便是余公子的落脚之地,想来则来。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余尚鹤一听这话,只觉得宋司仁豪气干云,值得深交,倒不是因为他那句“输了算我的”,余府可不缺银子,缺的是敢无畏权势与他“同流合污”的同道之人。
余知府三天两头派人打探自己的儿子都跟谁厮混在一起,也不知打断了多少市井小儿的腿,怨恨他们带坏了自己的儿子。久而久之,敢与余尚鹤厮混在一起的人,除了几个身份显赫的世家纨绔公子哥之外,也无几人敢这样同他饮酒观赌了。
宋司仁顺势又道:“方才在赌坊,听你说肃康侯买下了陵州一所宅子,不知消息是否属实?”见余尚鹤神情有些疑惑,宋司仁忙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这肃康侯本也是我的朋友,后来生疏了。”
“消息属实,是我身畔一个亲信亲眼目睹。”见宋司仁眸光黯了下来,余尚鹤以为他不过是可惜了昔日好友疏远,安慰道:“宋兄不必难过。这肃康侯高风峻节,自幼博览群书,最是孤傲冷清,如此洁身自好之人,自然不愿与我们这等顽劣之徒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