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昭元十九年,冬。
寒风瑟冽,骏马怒嚎。大周驸马燕烺,声称奉昭王口逾,追捕夏良苏和戈淮。率领禁卫军四万余人,越境烈国境内。
戈淮已料到大周已是燕烺的囊中之物,自然不会归顺,更懒得将傀儡昭王放在眼中。奋起反抗,正式脱离大周!
戈淮毕竟年轻气盛,少了征战历练,燕烺调虎离山,将戈淮接管的烈焰军困在郊外。
燕烺顺势而进,攻破陵州。
寥寥可数的千人守城烈军,无一幸免于难。燕烺下马踏步于烈军乱尸之中,浓烈的血腥和恶臭,令他兴奋到极致。城墙上堪堪而落的旗帜,绣着偌大的“烈”字,燕烺眸子里的戾气由漆黑瞬间化作赤红,他夺来身畔将士手中的弓,稍稍对准,便猛地投去,烈旗猝然落下。燕烺缓步而去,沾满血渍的貂裘靴,狠狠踏在了旗帜上,旋转踩碾了几脚。
燕烺孤傲地昂了昂头,将肩上的貂毛斗篷系牢了些,猛然转身望向眼前的一片萧瑟,懒懒的眸不夹杂任何情感。
冷冽且阴森地吐了一个字:“烧!”
犹如墨画的陵州之城,一霎间被大火吞噬。往日的韵美不复存在,灰烬和尸骸取而代之。
这一幕好熟悉,当年如画的肃州城,琼楼玉宇,人声鼎沸。一夜间横尸遍野,那一具具尸身像蝼蚁一般侵泡在血泊之中,火龙穿梭在肃州城的上空,将这肃国都府连同燕氏王朝百年奋战的基业一并吞噬。
燕烺如同看戏的雅客骚人,在欣赏一场盘古开天地般的神圣大戏,望着穿梭于空的火焰,他竟凄厉地笑出了声:“当日康州城里的这一幕,今日终于在陵州血演了。”燕烺张开双臂,伫立在城门前,咬牙道:“六年,我用了整整六年来雪耻!”
六年前康州百姓被屠,四年后又重演了一次。他的家园被焚,明知并非血亲却视他如亲兄长的妹妹,也惨遭分尸。这些,历历在目,永世难忘。
燕烺的神色猝然宁谧的可怕,他转眸望向身侧的黄达,冷冽道:“挨家挨户,杀!”
黄达接令冲入城内,百姓的嘶吼不绝于耳,陵州城如同陷入漩涡的木船,其内的人,哀嚎,呼救,唾骂,以至于反抗。
陵州富家府邸,成了燕烺的眼中钉,踹门而入时,竟上演着合家团圆饭的一幕。斩杀了迎来而来的管家和小厮,逃窜于燕烺脚边的中年男子,磕头求饶,竟都被燕烺一脚踹开,龙雀剑寒光一闪,喉间溅起一抹血口。
小厮扑在尸身上哀嚎:“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一家都是良人。”
堂偶一处的妇人,失心疯般冲上前揪住了燕烺的前襟,尖叫道:“奸贼,奸贼,还我夫君!啊!为什么杀我夫君......”燕烺一掌推开妇人,龙雀剑逼近了她的颈脖。
“不要!”一个志学小儿上前抱紧燕烺的腿,竟也分不出此人是谁,更不知道府中犯了何事,只顾哭喊道:“大人饶命。饶了我娘,饶了我娘吧!邱府任何值钱的东西,大人尽管拿!”
燕烺的剑只划破了妇人颈脖的皮层,便已停下。他蹙眉望着那小儿,喃喃:“邱府?邱......”多么令他心疼的姓氏。燕烺眸子的杀戾之气,竟缓缓的淡弱了许多。如同乌云在烈风中飘然散去,空中愈来愈通亮起来。他轻笑了笑,也看不出是喜是悲,竟从容将剑插回了剑鞘中,令道:“下一家!”禁卫军撤出了邱府,屠.杀又在别处上演。
短短一夜,陵州城变为一团废墟。满城的尸身,竟成为了燕烺为大周“效命”的又一战绩。
傍晚,宋府的信兵便来了,匆匆通报了些不打紧的消息,便回去了。宋司仁在军营已住半月之久,虽然这不过是回府的第三天,但这些略小的情报,早也在他意料之中。天暗之时,丁蒙也进了府。
“公子!”丁蒙神情凄惶地上前,刚吸了口气,宋司仁截口道:“先把门关上!”
阖了门,宋司仁道:“看你的神情,怕是出了不小的事!”
丁蒙蹙着浓眉,说道:“戈小公子劫狱,被下令追捕。陵州外的驻军消息,昨夜燕烺施计调离了小公子的十万大烈焰军,回头反攻,陵州失守!”
宋司仁猛地将军牌拍在桌案上:“那陵州百姓呢?”
“陵州惨遭屠城,百姓......”丁蒙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门外“呼啦”一声巨响。宋司仁猝然开门,见门槛上洒落的竟是糕点和碎瓷。
“喜罗!”宋司仁伸手来拉喜罗僵硬的手,感觉到了她掌中的丝丝冷汗。
“会不会弄错了?”喜罗骤然上前,攥着了丁蒙的臂膀,眼中泛着水雾。
“陵州的百姓都被屠了,唯独......”丁蒙抿了抿嘴,瞥了喜罗一眼,又忙收眸,接着道:“唯独十几户姓邱的人家,皆活了下来!”喜罗身子一僵,尽失了言语。
她曾经的信仰,那个世人眼中的白衣仁君,终究还是“死”了!
陵州失守,国公府自然也步上了康侯府的后路。
好在戈素娥身子一直不好,被安养在华藏最好的医馆中,且逃过了一劫。喜罗迅速找到了戈素娥,却不敢将她接进府,怕给宋司仁惹祸上身。便连夜将戈素娥送到了烈营中,与戈淮和夏良苏会和。
再见戈素娥,她已比先前清瘦了许多。喜罗瞬间明白,为何她不与浪儿相认,甚至从不来见他。定只是不想给了他过多念想。
喜罗去到烈营,宋司仁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与向邑一同也跟了过去。
经过戈素娥的一番劝说,又得知陵州的残象,夏良苏也深感愧疚,终于答应与宋司仁同盟,铲除大周,改朝换代。
宋司仁夏良苏向邑三人,第一次并肩而坐,促膝长谈。难得一片静怡和谐。
灭周的计划定的突然,将士们也无充裕的时间准备冬衣。天气冷的慎人,寒不可耐。戈素娥连夜缝了件貂裘,悄悄的塞进了夏良苏的行囊里。隔日,便是迁兵之日,夏良苏带着仅剩的十万烈焰军与汉民军在洛州会和。急促聚兵,夫妻俩连几句告别的话也来不及说。
这些日子戈素娥为了掩盖病容,日日让喜罗替自己涂了胭脂。而此时也连替夫君送程的余力也尽失。
“见见主公吧!”喜罗望着戈素娥奄奄喘息,泪不禁流转。
戈素娥摇头,吃力道:“不可!我了解他。他放不下我......可我不能误他......不能误天下百姓。”喜罗知道她胆怯,怯夏良苏会因自己而放弃征伐,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喜罗紧攥着戈素娥冰冷颤抖的手,再无言语。戈素娥眸光愈来愈散,愈来愈黯,奄奄而道:“你去替我送送他!”
喜罗哽咽应道:“好......”缓缓松开了戈素娥的手,出了帐。
夏良苏点兵结束,下令:“出征!”纵身跃上了马。
环顾四周,见阅兵台的一侧只有喜罗的身影,猜测戈素娥定是不舍自己离开,又不想愁眉相送,才不来送行,便没多想。
喜罗上前,故作愉悦:“夫人担心自己哭哭啼啼,便不来送了。盼主公早日凯旋!珍重!”
夏良苏爽朗而笑:“外面风大,她确实不该出来。有你这个神医在,我放心。帮我好好照顾她,我定替你护宋司仁毫发无损!”随即大呼一声:“起步!”策马奔于队伍的前列。
戈素娥眉睫一闪,眸里的泪划落枕边,帐外夏良苏的那句高亢且激昂的“起步”两字,成了自己垂死间,听到的他最后一句声息。
喜罗回到帐中,戈肃娥脸色泛着烟青,竟连胭脂也盖不住了。
“夫人!”喜罗跪坐在床榻边,紧攥着戈素娥的手。
“喜罗,谢谢你将浪儿养的那么好。”戈素娥微微拱起病身,朝喜罗微微一鞠,一滴泪划落。
喜罗并未推诿,领了这一拜。这是她作为母亲,最真挚的谢意,她不能不领。
“喜罗,奈何我们生在乱世,又是女儿之身,命不由己,情也不由已。”戈素娥阖目长叹:“有幸的是,我们都遇到了这世上极好的男儿,他们待我们情深意重,不至于过着那不知冷热的寡情日子。可儿女情长怎比得过大义大爱?”
喜罗静静听着,抬手掩着泪。
“妹妹,你可知我话中含义?”戈素娥柔问。
喜罗摇头,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汉少伯主视你比命还重,这是祸事。”戈素娥强撑起身子,眸光坚定而又深沉的望着喜罗,哽咽道:“你万不可误他,万不可误天下百姓。如今这天下,能指望的,便只有他了!”
如今这天下,能指望的,便只有他了!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听的喜罗心中发凉。它又回想起那日在傀儡岛,阅人无数的兵部掌事冯卿的一席话。
少伯主有千般之好,唯有一点不足。万不该将儿女之情看的太重,女子......误国。
待喜罗回过神来,戈素娥便已轻轻阖上了目。她苍白的唇轻掀:“若续来生缘,誓死不相负。奈何与君相决绝,已阴阳两路不得见。”
戈素娥只觉浑身乏力,再一扇睫,释放了千金重担般,如云朵腾空飘然,手坠落于榻,含笑赴了九泉。
喜罗愣在榻边,望着戈素娥安详的面容,颤颤而泣:“主公,我负了你的嘱托。”
她一生为夫君筹谋划策,一生执着护他,护他的百姓,将他视为天。为了他,她每日期盼着多活几日,如今到死,也不敢与他说上一句离别的话,这样的女子,喜罗怎能不敬?
她攥着戈素娥的手,竟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可贵,而爱情在大义面前,又那么的微不足道。